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白术甚至比预计更早回到了长公主府。
刚踏入府门，霜月已静候在花厅外。白术微一颔首，便随她前往陆岑居住的院落。
暮春夕阳为庭院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陆岑并未在屋内，而是斜倚在院中的秋千架上，目光静静落在前方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余晖轻笼，此刻的她，周身锋芒尽敛，只余一身被时光柔化的温婉静气，让人难以将她与统帅岭南军的统帅联系起来。
周望舒安静时的模样，与此刻的长公主极为神似。那种将锐利深藏于平和之下的气质，往往让人只窥见其表面，而忽略了内里的坚韧与力量。只有真正了解他们的人才知道，那温和仅是表象，其下潜藏的，才是真正不可撼动的内核。
“坐吧。”
陆岑并未看他，只轻声说道，同时起身，信手折下一枝灼灼桃花。
白术依言行礼，于一旁的石凳坐下。
“小白术，”陆岑唇角含笑，目光仍流连于手中花枝，“心急了，是不是？”
她并未等待回答，而是缓步走到一旁，亲手将那截桃枝插入松软的泥土中。
“你猜猜看，”她拍了拍手上的浮土，语气闲适如同真的在讨论园艺，“这一枝，可能活得成么？”
白术凝神看去。那不过是极普通的一截花枝，未见特异之处。
“眼下正值三月，春气萌动，天时是好的。悉心照料，想来……是有机会生根发芽的。”他谨慎答道。
陆岑却轻轻摇头，轻声道，“想活下来，它需要的东西可不少。合宜的土壤，恰好的水分。更何况近些年春寒料峭，气候算不得上佳。说不准哪一日，它便悄无声息地烂在这泥里了。”
白术眼睫微动，已然明了，长公主口中的“桃枝”，另有所指。
“若有人愿每日悉心看顾，成败之数或可改写。桃树本就生性坚韧，北地的风土，也未必不能适应。”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笃定。
“我们小白术，是真长大了。”陆岑摘下一片桃叶，从旁侧的小水塘中舀起些许清水，缓缓浇在枝旁的泥土上，目光却落在荡漾的水面上，“只是这水，多少才算‘恰好’？浇得少了，是干渴；浇得多了，便是淤塞烂根。这个分寸，最难把握。”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此枝，亦不知其所需几何。”白术站起身，拱手恭敬立于陆岑身侧，声音清晰而沉稳，“但田间侍弄桃林的老农，凭的是多年经验，深知何时该培土，何时该剪枝，何时需水，何时需晴。他们熟悉桃树的性子。殿下，白术或可效法一试？”
陆岑侧首，静静看了他片刻，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力道温和，却意味深长。
“傻孩子。有我在一日，这府里府外，总还轮不到你去沾那些腌臜事。何苦来哉？”
白术缓缓摇头，目光低垂，落在犹带湿痕的泥土上，声音轻而坚定：“殿下，我明白。我并非想僭越，也并非不知险恶。只是……见不得他一人独扛。纵是微末之力，若能为他分担一丝，也是好的。何况，有些事情，我出手反而更便宜。”
陆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那里面有长辈的欣慰，亦有深切的忧虑。“看来，你心中已有章程了。”
“是。”白术抬起眼，言辞清晰起来，“清苑驻军异动之事，一旦详查，必起波澜。如今五殿下行踪成谜，陛下心焦，增派人手势在必行。侯爷身为殿下亲子，才干出众，由他前往可以弥补陛下与殿下之间的嫌隙，又可为五殿下消解嫌疑，自是不二人选。然侯爷离京，京城这盘棋却不会停下。各方动作，需有人看着。”
“你想看顾京城？”陆岑问，并非质疑，而是确认。
“白术愿尽力而为。”他再次躬身，“只需殿下允准，在必要之时，能借得殿下些许‘东风’。”
陆岑沉默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株母树与孱弱的新枝，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
“你既有此心，便去吧。”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有何不明，或需助力之时，随时来寻我。”
“多谢殿下。”白术郑重一揖到底。
转身离开时，夕阳恰好沉下最后一道余晖，庭院浸入青灰色的薄暮。那枝新植的桃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成了一个模糊而执拗的轮廓。陆岑独立原地，望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截桃枝，最终，极轻地自语了一声，散在晚风里。
“月儿，你寻到的这块玉……怕是比你我想的，都要硬气，也都要痴啊。”
他将青囊中的药材一一拣选、研磨、分装，待周望舒回府时，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瓷瓶陶罐已整齐列于小几之上，各自贴着素笺标签。
周望舒归来时，身上那袭绯红官袍还沾染着京军大营特有的、混合了尘土与铁锈气息的薄灰。眉宇间锁着公务留下的倦意，步履也比平日沉了两分。然而，当他推开房门，暖黄灯火下，那个正俯身核对标签的清瘦身影跃入眼帘的瞬间，一整日奔波的紧绷与尘埃，仿佛都被这室内的暖意悄然拂去了。
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放轻脚步，从后方悄然贴近，手臂缓缓环过那专注之人的腰身，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窝。
“我们小白术这是要开药铺了？”温热的气息拂过白术耳畔，带着笑意。
“哎，你先别闹。”白术正将最后一张标签抚平，被他这么一揽，手上动作顿了顿，试图挣开，那环抱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他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徒劳，任由自己陷进这个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只是手上贴标签的动作依旧没停。
周望舒见他心思还在那些瓶罐上，心中那点久别重逢、亟待温存的心思便冒了头，掺进一丝不满。他侧过脸，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蹭过白术敏感的耳垂，气息温热。
“哎——”一股酥麻的电流自耳际倏然窜遍全身，白术手一抖，指尖的瓷瓶险些滑落。他慌忙握稳，耳根已烧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