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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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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隔壁耳房的几位近卫,对此早已心照不宣,夜里没少默默替主子准备额外的热水——虽然最终多半变成了冷水。

春杪跟在白术身边时日最久,也不像先前那般惧怕周望舒。他觑了个空子,大着胆子蹭到正在整理袖口的周望舒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主子,您这天天看得着、摸得着,就是……咳,好歹收敛些火气啊。白先生那身子骨,可经不起您这么日夜惦念。”

周望舒心情颇好地斜睨他一眼,唇角微扬,半点不见被属下调侃的窘迫,反而慢悠悠道:“你们几个独行客,懂什么其中滋味?一边候着去。”

春杪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摸了摸鼻子,讪笑着退开了,留下我们这位“双行客”的周小侯爷,神清气爽地准备去面对新一日的冷水浴。

“主子,车马行装都已备妥。府内白先生身边,除春杪、霜月近身照料外,季秋也会留守,确保万无一失。”孟春提着简单的行李过来,与岁杪一左一右,跟在周望舒身后向府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孟春又低声禀报另一件事:“还有……水牢那边今早来报,杨金当,疯了。”

周望舒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死囚,疯了便疯了吧。好生看管着,别让他轻易死了。”只疯了?想到白术身上那些新旧叠加的伤痕与折磨,他觉得这结局还是太便宜那人了。

孟春嘴唇微动,似还想说些什么,但目光瞥见前方官道上正骑马而来的一队人影,为首者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杨熠,便立刻收声,垂首退后半步。

“杨大人,晨安。”周望舒面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远远拱手打了个招呼。

杨熠在马上略一欠身还礼:“周舍人,晨安。此行清苑,一路顺风。”

寒暄既毕,周望舒利落地翻身上马。身后,由京营调拨的一千精骑已列队肃立。他轻抖缰绳,沉声道:“出发。”

马蹄声脆,车辚辚,马萧萧,一行人马迎着渐亮的晨光,浩浩荡荡驶离京城,向着清苑方向而去。京师的波谲云诡暂时被抛在身后,但谁都知道,前方的路途,未必就比这皇城根下太平多少。

白术起身时,已是日头高悬。洗漱方毕,院外便传来池霏的声音——那语调刻意拖得长长,带着他惯有的、玩世不恭下的认真。

“我的好大儿,你可千万小心。若是玩脱了,仔细小侯爷的命。”

这般明目张胆以府中少主性命相胁,实在荒唐至极。可屋里的人清楚他的性子,只得苦笑着将人迎了进来。

“身上可好些了?”池霏进门头一件事,便是拉过他的手腕探脉。指尖下的脉搏稳健了些,抬眼细看,眼前人的面色也比往日红润,身上似乎也添了些分量。池霏心下稍安,那层伪装出来的尖刻便悄然褪去。

“那小子应当已经出城了,你也速去太医院报到吧。宫门深似海,切记谨慎,不可冒进。遇上难处,就让李成递消息出来。”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轻轻放在小几上,“路引……我替你补办了。只是你师父杏一的来历无人知晓,只能用我的关系。你……暂且算作我的儿子。”

话至此,池霏的声音低了下去,竟有些难以继续。“算作”二字实在是可笑,明明是亲儿子亲爹,却也得短暂地“算作”亲父子。路引一事勾起了池霏对四年前回春谷时的回忆,心中更多了几分不自在。

他别开脸,目光游移到窗格之外,不敢去看白术的神情。这层父子名分,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如此直白地摊开在纸面上。十几年的空白横亘其间,一声“爹”重于千钧,白术叫不出口,池霏自知早年荒唐失责,亦不敢奢求。默契地相处了三年,倒也相安无事。

白术接过那纸路引,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上面写得清楚,籍贯回春谷附近村落,父:池霏。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片刻,心头涌起复杂的滋味。他对池霏并无怨恨,这人得知自己存在后,事事替他筹谋,未曾有负。反倒是自己,似乎总在不自觉地利用对方那份深藏的愧疚,步步进逼。

“多谢……先生。”他最终仍是用了这个称呼,将路引仔细收好。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终究未能出口。

见他收下,池霏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随即起身:“时辰不早,你该动身了。我也……”

“先生,”白术出声打断,声音比往常软了些,“用了饭再走吧。”

池霏背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饭摆在小院的凉亭里。席间寂静,只闻碗箸轻碰之声。池霏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着,一次失手,筷子险些滑落。他匆忙稳住,眼角余光却瞥见白术正低着头,默默进食,仿佛未曾察觉。白术并非没有看见。他心中那点歉然隐隐作痛,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幼杏一教导的儒家经典让他恪守礼节,也让他对情感有些疏于言辞。这半年来,他独自行走世间,经历了这些磨难,更是无法将心中对池霏的情感表述一二。

饭毕,池霏亲自送他去太医院。车马停在威严的宫墙之外,池霏看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白术,往后无论何事,都可来寻我。”

这话说得郑重,仿佛不仅仅是一句嘱咐,更像是一种承诺,一种试图填补过往空缺的笨拙努力。

白术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写着“池霏之子”的路引攥得更紧,转身朝那深深的宫门走去。

一切手续异常顺利,顺利得让白术心生疑窦,几乎以为是谁设下的局。

直到他在那朱墙碧瓦的深处,见到了陆崇。

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这顺遂背后的根源究竟何在。

养心殿内,药香混着垂暮帝王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帐幔之间。

陆崇半倚在明黄软枕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猛然袭来,他抬手欲掩,却未能止住,一抹刺目的猩红赫然溅上龙帕。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脸色煞白,几乎要惊呼出声。

“陛下!”白术快步上前,行礼已顾不上周全,指尖迅疾搭上皇帝伸出的手腕。脉象入手,浮泛无力,如游丝悬于狂风,又似漏屋残雨,点点滴滴尽是脏腑衰败、气血枯竭之象。这几年的呕心沥血,早已将这位帝王的心神熬干了。

白术的眉头深深蹙起。这不是病,这是命数将尽的油尽灯枯。

若是之前,陆崇会先让他在太医院磨几日,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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