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喘息稍定,用明黄绢帕缓缓拭去唇边残血,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痰鸣与砂砾摩擦般的粗粝,在空旷的殿内荡开,莫名令人心悸。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抬眸,目光如浸了霜的刀,缓缓刮过眼前的白术。
四年光阴,足够让一个少年彻底长开。昔日回春谷里那棵带着草药清气的“小树”,如今已是一副沉稳挺拔的模样,正是最锋锐也最坚韧的年纪。陆崇的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处停留一瞬。前几日周望舒暗中前往西郊的动静,他岂会不知。这疤痕,便是那场风波余烬的印记。
“白术,”皇帝开口,声音因久病而低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里,“你这四年,游走江湖,步步涉险,几度生死……可曾有过一刻,后悔当年选择?”
白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四年时光轰然倒流,瞬间将他拽回诏狱初次觐见的那个阴冷黄昏。铁锈、血污、绝望的气息仿佛再次涌入鼻腔。若当年他顺势而为,接受那份看似坦途的安排,如今或许正随三皇子陆浩远在青州,做个清闲属官,免去这许多风霜刀剑。又或者,他已成为阁老冯自若的门生,学那经世治国之道,甚至可能在今春的科举场中,博一个“探花郎”的锦绣名头。
这念头只如闪电掠过。天下读书人多半向往那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青云路,可他白术骨子里,始终是杏山的风,是江湖上的雨。他更愿做一叶扁舟,悬壶济世,自由来去,而非困于这朱墙之内,在宦海沉浮中磨去本心。
四年前他因周望舒而拒绝踏入棋局,四年后,他依然甘愿为同一个人,将扁舟驶入这最凶险的漩涡。从这点看,他确实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也比朝中所有学儒书生更像学儒的,认准了,便是刀山火海也跟到底。
他缓缓抬眸,第一次如此大胆地、径直地望进帝王的眼睛。在那双被病痛和权谋侵蚀得浑浊的眸子里,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审视的冷光。四年前那个未予回答的选择题,今日,这位皇帝仍然执意要一个答案。一个迟了四年、关乎立场与忠诚的最终答案。
白术迎视着那目光,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山间经年的青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平稳坚定,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回陛下,臣,行走四方,所见天地广阔,所历生死无常,初心未曾稍改。故而从未后悔。”
殿内静了一瞬,只有陆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好。”良久,皇帝才吐出一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深重的疲惫。他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丝尘埃。殿内屏息侍立的几位太医如蒙大赦,躬身疾步退下,只留下宛如泥塑木雕般的心腹太监德福。
沉重的殿门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内殿愈发幽暗,只剩烛火在跳跃,偶尔爆开一丝细微的哔剥声响,反而衬得这方寸之地死寂如墓穴。陆崇的视线如同实质,沉沉压在白术肩上,那目光里是一个帝王行至生命尽头、依然试图牢牢掌控一切的重量。
“有件事,”陆崇的声音更哑了,却透出一股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锐利,“普天之下,恐怕……唯有你,能替朕试一试。”
“陛下请明示。”
“用尽你毕生所学,无论何种药物,为朕……延寿。”陆崇的语气平静,却是不容置疑的天威,这不是病人的哀求,而是君王对臣子的命令。“能,还是不能?”
白术默然转身,至案前铺纸研墨,笔尖尚未触及宣纸,陆崇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带着冰冷的敲打:
“清苑城外太行山下的山匪,朕可以让他们姓陆,也可以让他们……姓周。”
笔尖在空中骤然凝滞。
皇帝此言,是赤裸裸的警告。陆崇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周望舒与白术之间的关系。要拿捏住白术,周望舒的性命是最好的选择。这话的意思倒是明了,他能让那匪患成为栽赃任何一位皇子的利器,自然也能让它直接烧到周望舒身上。
清苑城的山匪,他们都以为,那是悬在陆崇头上的一把利刃。或者,可以是架在陆涛脖颈上的一把刀。周望舒这次去查案,也是陆崇对长公主府的一个交代。却不料,陆崇如今几乎陷入了偏执。
“朕的皇子虽不算多,却也不少。折损一两个,江山依旧姓陆。”陆崇闭上眼,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前朝有冯自若总揽,郑慎之持文,杨春山镇武,乱不了根本。”
白术垂眸,盯着雪白的宣纸。他深知,陆崇毕生都在经营一场精密的平衡。朝堂如棋盘,各方势力皆是棋子,帝王执子,维持着危险的均势,才换来这些年表面的太平。然而,二皇子陆涛此番回京,雷霆手段吞并大哥势力,已悍然打破了棋盘的一角。平衡一旦倾斜,接下来便是摧枯拉朽的吞噬。
只是……白术心中清明:真正关键的位置,那些如国之柱石的中立重臣,乃至严行那般油盐不进的硬骨头,仍牢牢握在陆崇枯瘦的手中。即便皇帝病骨支离,这朝局,也只会是他所允许的有条不紊的混乱。废太子如是,将来一切亦如是。
“陛下,”白术终于开口,笔尖落下,字迹沉稳,“臣只是一介医者,所求无非悬壶济世,见证海晏河清,百姓安居。”
“海晏河清……”陆崇嗤笑一声,明了他是应下了的。便安心地缓缓滑入锦被之中,声音带着无尽的倦意与讥诮,“朕何尝不想。可这清明世道,需得人心来筑。人心……呵,一人便有千面,一颗心能藏万般算计。纵是火眼金睛,又怎能看透皮下血肉包裹的,究竟是忠心,还是祸心?”
这话,是说给他那些儿子听的罢。白术不予置评,只专注于笔下药方。天家父子间的倾轧与猜忌,他无意,也无力深究。
“陛下,此方一日一剂,水量火候需严格遵从,多一分少一毫皆不可。”白术搁笔,将方子呈上,“臣……只能做到如此了。”
德福接过,转奉御前。陆崇看也未看,只挥了挥手。德福会意,躬身退出内殿。
殿内又只剩两人。
沉默在殿中弥漫片刻,被药香浸透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了。白术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投静水,清晰得不容忽略:
“陛下曾言,臣或可算作一个明白人。然宫阙深深,最不稀缺的便是玲珑心窍、聪明面孔。臣岂敢以此自恃。”他略作停顿,眼帘微垂,复又抬起时,目光澄澈如映着烛火的清泉,“只是近日温习故纸,偶见两则旧事,心中颇有触动,想借古人之言,略陈臣之浅见。”
他语速平缓,带着医者陈述脉案般的沉静:“昔者,虞舜侍亲至孝。其父顽、母嚣,弟象傲,屡加害于舜,使浚井、涂廪,皆欲杀之。舜避逃得免,事父母弟妹则愈发恭谨,无丝毫怨怼。及至登帝位,载天子旌旗往朝父亲,仍恭敬如初,夔夔唯谨。”言及此处,他微微一顿,似在品味古人之心。
“又有汉孝文皇帝,母薄太后常病,陛下亲奉汤药,三年不曾解衣安寝。汤药非亲口尝过,不敢进于太后之前。仁孝之名,闻于天下。”
白术将目光静静投向御榻上的帝王,声音里揉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药香般温和而坚定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