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读史至此，常自思忖：医术可治体肤之疾，汤药能疗五脏之损，然天地之间，维系人伦、安顿人心的根本，或许终究绕不开一个‘情’字。至亲之情，尤是血脉深处无法割舍的牵系。这份牵系，有时或比良方更暖，比金石更坚。”

陆崇阖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白术这番话，看似在闲谈史册，实则机锋暗藏。他举的皆是帝王之例：舜以德报怨终得天下，汉文帝因孝治而成就“文景”美名。此刻提及“孝悌”与“亲情”，其意昭然：既是在为周望舒剖白那份未曾因时间与纷争而完全冷却的甥舅之情，也是在以一种极尽委婉却无比郑重的方式，提醒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在衡量万千利害之时，莫要全然忽略了血脉深处那一点最原始、却也最可能触动软肋的温热。

良久，陆崇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更用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满殿的沉疴与算计：“下去吧。”

“臣，告退。”白术依礼退出，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病气与权谋气息隔绝开来。

回到太医院所属的值房，关上门，白术才将脊背微微松懈，靠在门上，轻轻吐出一口长久压抑的浊气。他将方才诊视的脉案与用药记录仔细誊写清楚，上交归档，完成这一套必不可少的规程后，才真正回到只属于自己的一隅天地。

这间值房如今只住他与一位新来的、性子喜静的小医官，两人对桌而居，互不打扰，倒难得清静。池霏近日在京城如鱼得水，交际广阔，也正因此，白术才能顺着他的势，进入这太医院。

今日再无传召，他便静静整理着案头药材，翻阅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医书，字句在眼前，心思却已飘远，反复推敲着养心殿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直至暮鼓隐约传来，下值的时辰到了。恰在此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有内侍来报：六皇子偶感风寒，发热不适，需太医即刻前往诊视。

白术是新人，这般为皇子诊疾的差事通常轮不到他。倒是对面那位姓陈的小医官起身，随他的师父匆匆收拾药箱，奉命往宫中去了。

值房内重归寂静。白术缓缓合上医书，窗外，皇城的暮色正悄然四合，吞没最后一缕天光。这四方城内的风波，从未因日暮而停歇，反而在暗夜掩护下，更加暗流涌动。

他没再耽搁，收拾了一下便往长公主府去了。

春杪驾着马车，早早便候在太医院外。待白术下值出来，车辕转动，碾过京城渐起的暮色，往府邸行去。

两地距离不近，车马需穿过大半个皇城。行至半途，马车却忽地一顿，稳稳停住。

帘外传来春杪压低的禀报：“先生，前方是小郑大人的轿子。”

白术闻言，指尖微动，撩开侧帘。果然见一乘青呢小轿停在前头，轿帘掀起，身着月白直裰的郑含章已躬身步出，立在道旁，朝他温文一笑。白术目光顺势扫过街角——那里似有人影极快地一闪，没入檐下阴影。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恢复如常，也下了马车。

“郑大人，许久未见。看气色，身上可大安了？”白术拱手为礼，言辞是医者对旧识病人惯常的问候，却也透着几分熟稔。

“正要与先生说说此事。”郑含章笑容和煦如春风，抬眼望了望天色，“外头风起，不知白先生可否赏光，就近寻一处清静所在，饮杯热茶？”

“郑大人相邀，敢不从命。”白术颔首，神色平静。

两人未再多言，默契地一前一后，走进了近旁一家装潢雅致、客人寥寥的茶楼。

“先生请。”二楼雅间外，郑含章亲自推开门，侧身相让。入内后，两人也无过多虚礼，于临窗的桌案两侧对坐。

茶博士悄无声息地进来，摆弄好一套素净的青瓷茶具，烹水、洗茶、斟泡，动作行云流水，随后便躬身退下，将门扉严密掩好。

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红泥小炉上银壶的细微嘶鸣，与茶香袅袅升腾。

“听闻先生回京，含章一直想寻机拜会。只是……”郑含章执壶为白术斟茶，话语在此处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未尽之意，彼此心照。无非是宫中耳目繁杂，白术又重伤未愈，私下接触多有不便。他抬眼，关切之色真诚，“先生身上的伤，如今可痊愈了？”

“劳郑大人记挂，已无碍了。”白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去眸中一丝审度，浅啜一口。

郑含章见状，神色更为舒缓，温声道：“侯爷离京前，我曾有幸得见。侯爷言道，以先生心性，定不会安居府邸，必要有所作为的。”他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却也暗含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白术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郑含章，面上并无波澜。长公主能料到的，周望舒那般心思缜密之人，恐怕早已了然于胸，非但不点破，反而留下了春杪这等得力人手，其意不言自明。

“侯爷思虑，一向周全。”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郑含章细观他神色，见确无愠怒或不豫，才继续低声道：“不瞒先生，侯爷与表兄离京前，诸般安排已大致妥帖。即便他二人暂不在京中，局势也当……”

“郑大人，”白术屈指，在茶盏边沿轻轻一叩，清脆的响声打断了郑含章略显乐观的陈述。他目光沉静，却自带着锐利，“陛下，此刻尚在养心殿。”

郑含章一怔。

白术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陛下御极数十载，稳坐龙廷，乾坤独断。纵使如今圣体违和，这棋盘上的经纬，又岂是我等可以随意拨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