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只要陆崇还有一口气在，这京城的天，就还是皇帝的天，任何绕过皇帝意志的“周全安排”，都可能瞬间倾覆。

郑含章面色微变，执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先生之意……此次清苑剿匪，莫非另有险情？”他想到周望舒和陆治亲赴险地，心头不由一紧。

“圣心难测，我不敢妄断。”白术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日养心殿中陆崇那混合着威压与衰颓的复杂目光，再度浮现脑海。帝王心术，深沉如海，他浸淫医术，于这等翻云覆雨之事，终是隔了一层。

“可此次确是扳倒陆涛的绝佳时机！”郑含章眼神倏然一凝，压低了嗓音，透出志在必得的锋芒，“我们在京中造势已成，只待清苑铁证到手，便可……”

“那份‘铁证’，怕是不易入手。”白术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比起精研《黄帝内经》或《伤寒论》，或许自己真该多翻几本《韩非子》或《鬼谷子》，“清苑水浑，深浅未知。陛下今日……提及了此地。”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让郑含章骤然沉默，方才那点锐气如被针扎般泄去，他垂下眼眸，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涩声道：“先生提醒的是。是含章……心急了。”

他稳了稳心绪，再开口时，已带上沉重，“陆涛已然动手了。就在这两日，兵部王宪接连上本，弹劾了好几位与表兄走动较近的官员，罪名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王宪？”白术略一思索，“可是那位都察院右都御史？听闻其子最近风头正劲。”

“正是他。”郑含章指节微微泛白，“恐怕，这还只是开端。如今侯爷与表兄皆不在京，陆涛趁此良机，绝不会只满足于剪除些许羽翼。”

白术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京师华灯初上，一片太平景象，底下却暗流汹涌。他声音低沉，仿佛自语，又仿佛是对郑含章的回应：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我们所见，或许只是第一片被吹落的叶子。”

“春闱昨日已开。”郑含章眉头未展，指节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此次参考士子中，与二皇子一脉关联甚密者不在少数，尤以那王灏风头最劲。待眼下这波弹劾过后，朝堂空出缺额，殿试一过，新人填补……这是最快清洗朝堂、换血培植的法子。”

白术指尖抚过温热的茶盏边缘，片刻后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此事关乎朝堂格局，周望舒与陆治离京前，不可能毫无筹谋，理应布下后手。只是周望舒并不愿与他多言，他也推敲不出更多。

“不必过于忧心。”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医者安抚病患般的定力，“侯爷与五殿下思虑深远，必有安排。你我当下，只需稳守本位，静观其变。”

郑含章闻言，略微颔首。郑家有祖父郑慎之这棵大树，根基深厚，王宪的奏本确也动不了核心。两人正待细说，外间忽起嘈杂，脚步声与茶博士仓促的劝阻声由远及近：

“这位公子，这雅间已有贵客，您不能……”

话音未落，门扉已被推开。

一道身影迅捷闪入，反手便将门轻轻阖上，动作干脆利落。来人头戴寻常文生巾，身着天青色直裰，乍看是个清秀少年，然而身形略显单薄，眉目间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与隐约的矜贵，却与那身朴素的装扮并不全然相称。

“我寻小郑大人。”来人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仍能听出一丝清越。

郑含章与白术迅速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警惕。郑含章微微摇头，示意不识此人。白术更是心头一紧，他回京未久，深居简出，何人能如此准确地寻到此处？

不待二人发问，来人已自顾自走到内室桌边，甚至颇有闲心地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安然落座。姿态从容，却隐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白术目光敏锐，扫过对方衣领袖口难以完全遮掩的细节，以及那过于精巧的耳垂。他上前半步，将尚有些发懵的郑含章隐隐挡在身后，声音不大，却透着沉缓的压力：

“姑娘，此处仅有我二人。你我男女有别，独处一室，恐多有不便。”他点破对方身份，既是试探，也是划清界限。

内室传来一声低笑，并无被识破的慌乱。

“二位若觉不妥，此刻离开便是。”那声音褪去刻意压低的伪装，清亮了几分，确属女子无疑。

“姑娘究竟是何人？”郑含章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他年纪尚轻，家中未曾议亲，更不识得这般神秘女子。对方能直呼他“小郑大人”，又能寻到这隐秘茶楼，绝非寻常。

“木易并肩立。”内室女子悠悠道，随手执起桌上未用的空盏，为自己斟了半杯已微凉的茶汤。

“木易……并肩立？”郑含章低声重复，脑中飞速思索。木易为“杨”，并肩立……杨？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跳入脑海。户部尚书杨衡的独女，五皇子陆治已订婚约的未婚妻，杨希！他眼中霎时闪过恍然与惊诧，脱口而出：“你……你是杨姑娘？我未过门的小表嫂？”

此言一出，连一贯冷静的白术也觉太阳穴突地一跳。五皇子的未婚妻，尚书大人的千金，竟乔装冒险来此私会外臣？难保不是什么阴谋，白术不敢多留，当即侧身，对郑含章低声道：“此地更不宜久留，速离。”

“我有正事。”内室，杨希的声音清晰传来，打断了他们离开的动作，语气转为郑重，“家父身处要职，耳目众多，不便亲自见你们。此间话语，出我之口，入你二人之耳。殿下……还不至于这般小气。”

最后一句，略带一丝调侃，却奇异地缓和了些许紧绷的气氛。

郑含章与白术再次对视。郑含章眼中是征询与跃跃欲试，白术则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片刻沉默后，白术微微颔首。事已至此，避而不见反显可疑，且听她所言何事。

两人不再犹豫，一同举步，重新踏入内室。

只见那“少年”已除下头巾，如墨青丝仅用一根朴素木簪绾住，露出一张清丽而坚毅的面庞。她坐姿挺直，目光清澈坦荡，迎上两位男子的打量，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唯有一份大气与亟待沟通的诚挚。

茶楼雅间内，灯火昏黄，将三人身影投在壁上，随烛火微微摇曳。

“二皇子那边的动静，想必你们已有所闻。”杨希开门见山，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目光在郑含章与白术脸上扫过，“我知道，殿下离京前必有布置，郑家也算得上是肱股之臣。但正因如此，眼下才更要沉住气，一动不如一静。”

她略顿，语气带上些许直白的无奈：“恕我直言，二位一介文臣，一位太医，于这京城兵甲之事上，确是……使不上力。”

这话虽实在，却让郑含章与白术面色微凝，室内气氛略显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