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似未察觉,继续道:“岭西军下毒的线索,家父暗中查探,已有几分眉目。可惜时隔久远,关键证人皆是军中老卒,如今个个三缄其口,铁了心要将秘密带进棺材里。”
“哐”一声轻响,是郑含章握拳的指节不慎碰倒了茶盏。岭西之事是他心头一根毒刺,当时他身为监军,若不是白术医术了得,只怕性命已丢在那片苦寒之地。
“我知你心中有恨。”杨希看向他,目光如冰下静流,“但此刻绝非发作之时。郑大人想必也叮嘱过你,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有件更紧要的事——奴儿干都司,张驰回来了。”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将两人注意力牢牢锁住:“他在边关立了军功不假,但经手互市、节制边贸,这其中的手脚,只要想查,总能寻出些不合规矩的‘错处’。鸡蛋里挑骨头,并非难事。”
郑含章闻得此讯,神情微恍。张驰此人,他自然熟悉。这些年输往奴儿干的军备粮秣皆经他手经办。在军器甲仗上做手脚是断不能的,但趁着押运之便,夹带一两封不相干的私信,却非难事。故而这几载,张驰每在边关收到辎重,便会同时收到一封用笔秀劲的短笺。笺上言辞看似温雅,细读却字字藏着机锋,倒像是文人之间的戏谑讥诮。那纸上小楷工致清峭,一望便知出自谁人笔底。
两人书信往来并不频密,然较之寻常同僚仅止公文相递,已显逾矩。只是如今张驰挟北疆之功返京,俨然已是二殿下府中常客,位望不同往昔。这般情势下,二人反倒心照不宣地断了音问,疏淡如陌路了。
“构陷边将,非君子所为,亦有损国朝元气。”郑含章摇头,声音艰涩。他厌恶二皇子在军中给他下毒,却也做不到牵连相关人等,何况是有功之臣。
“非是构陷。”杨希纠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是依《大明律》与《军政条例》寻他的纰漏。边将权重,于钱粮、抚赏、市易之事稍有逾矩,便可做文章。不要他的命,只阻他的路——在他被正式授予京职之前。”
“杨姑娘的意思是,设法拖延或阻止陛下对张驰的授官?”一直静听的白术忽然开口,一针见血。
“正是。”杨希看向白术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激赏,“张驰若授实职,无非两条路:入兵部,或掌京营某部。京营三大营,本就大半在张兴远影响之下。五殿下与侯爷在京的兵权根基几乎为零,此消彼长,局势将大为不利。”
房间内陷入沉默,只余烛芯偶尔的噼啪声。皇城根下的权力博弈,如同暗夜行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陛下……应不至于再将京营兵权轻易授予张驰这等新晋将领。”郑含章沉吟道,试图寻找转机。
“若陛下圣体康健,乾纲独断,自然如此。”杨希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但如今,杨春山将军奉旨远赴清苑城。陛下身边,能直言劝谏、且足以震慑某些心思的武臣重将,又少一人。”
清苑城。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如同一个不祥的咒语,让空气都凝重了几分。白术心中无声叹息,那里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吞噬越来越多的人和事。他当初是否该更坚决地劝阻周望舒,或者……为他筹划得更周全些?
密谈又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细节推敲,利弊权衡,直到窗外更鼓传来。三人不再多言,先后悄然离去。
郑含章独自走在已然寂静的街道上,没有坐轿,也没有唤随从。青石板路映着黯淡的星光,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杨希的话、张驰的脸、岭西的风、奴儿干的雪、京营的旌旗……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涌碰撞。夜风拂过,带来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迷茫。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他手中的棋子,似乎越来越重了。
走到路口时,脖颈忽地一凉。
郑含章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道力道带起,等回过神来,已置身一处荒废院落。
“什么人?”他压下心头惊跳,声音却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小郑大人,怎么这般紧张?”
熟悉的嗓音,比平日多了三分笑意,七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张将军,”郑含章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如常,“在军营待了这些时日,旁的没见长进,‘请人’的手段倒是越发别致了。”
月色昏朦,张驰低笑一声,向前逼近半步。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投下的影子将郑含章完全笼住。“小郑大人这话,听着倒像是拈酸吃醋。”
“将军错了,”郑含章抬眼,眸色在暗处看不清情绪,“我一向不喜酸味。”
“是了,”张驰的语调慢下来,像在斟酌某个要紧的字句,“小郑大人只爱品茶。”
郑含章心下一顿。茶楼……他果然看见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接话:“既如此,将军该去茶楼才是。宵禁将至,城内巷道逗留恐生事端。”
“我要品的茶,”张驰忽然压低嗓音,那声音擦过夜色,无端生出几分喑哑,“不在茶楼,而在府上——是‘定茶’。”
最后二字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郑含章一时未应,只觉今晚的张驰格外不同。惯常的爽朗豪迈底下,仿佛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欲言又止。他索性不再追问,转身便向院门走去。
手触上门扉的一刹,张驰却猛地拦到身前。
“将军还有何事?”郑含章止步,真正疑惑起来。
张驰深深看他,唇动了动,像有许多话挤在喉间。可最终,他只是侧身让开了路,一句也未多说。
郑含章推门离去,未曾回头。他心里明白:张驰若不想说,谁也撬不开他的嘴。只是方才那一瞬,他在那人眼中捕捉到某种近乎挣扎的痕迹——那是惯于沙场决断的将军,极少流露的犹豫。
夜风穿过空院,张驰独立良久,终于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
那声叹息太轻,还未飘远,便消散在四合暮色里。
郑含章顺利出门,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好在此处宅院离郑府不远,不过片刻就已经看见了郑府的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