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于如浓墨般浸染了山林。
周望舒仔细检查了一下腕间的皮制护腕,将其束紧,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星。他朝身后微微示意,五名手下立刻精神紧绷,进入临战状态。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忽然,一道悠悠的烟雾升腾而起。
“看清烟雾方位!”周望舒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在夜色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随我行动,直取目标!注意隐匿,非必要不缠斗!”
“是!”压抑着战意的低吼同时响起。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掠出,借助树木岩石的阴影,迅捷无比地向着那火光燃起、已然陷入混乱的山寨方向潜行而去。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开始。
山寨中囤积如山的柴木不知何故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撕裂夜幕,浓烟翻滚。惊呼、呼喊、杂乱的脚步声霎时混作一团,众人如没头苍蝇般纷纷起身,提着木桶瓦盆奔向水源。
陆治混在人群中,脸上抹着几道救火时蹭上的焦黑。他眸光如寒星,在纷乱的人影中精准锁定了正指挥救火的寨主秦胥。下一刻,他忽然推开身前的人,冲着秦胥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姓秦的!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当日是如何承诺保我周全的?如今竟想一把火烧死我们灭口!卑鄙!无耻!”
他声音凄厉,眼角竟当真逼出一滴泪,顺着沾满烟灰的脸颊滑落,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凄惶绝望。
一旁的符宜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立时做出一副焦急模样,一瘸一拐地扑过去拉住陆治的袖子:“公子!公子息怒!有话好说,寨主……寨主定不会如此,许是误会,许是误会啊!”
秦胥猛地转身,审视的目光如鹰隼般钉在两人身上。陆治脸上那混合着恐惧、愤怒与绝望的神情天衣无缝,残破的衣衫在夜风中更显狼狈。秦胥眉头紧锁,眼下混乱,实非细究之时。他冷声喝道:“你们两个,跟我来!其余人,将火场周边易燃之物全部移开!刘成,带你的人去溪边取水,快!”
“是!”
火势在有序扑救下渐渐被压制,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弥漫的紧张却未散去。
秦胥将陆治与符宜带到一旁僻静处,面色阴沉如水。他单名一个胥字,来历成谜,但陆治心知,此人绝不好糊弄。
“说,”秦胥声音寒如冰刃,目光锁死陆治,“火,是怎么起的?”
陆治似乎仍沉浸在“恐惧”与“愤怒”中,身体微微发抖,用袖子胡乱擦脸,结果将那张俊脸抹得更加狼狈不堪。他抽噎着,语无伦次:“我……我怎么知道!我睡得正沉,差点就被烧死在里面了……你倒来问我?”
“是么?”秦胥眼睛危险地眯起,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刀柄,杀气无声弥漫,“小子,你最好记住,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背叛。”
“谁要背叛你!”陆治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地瞪回去,“是你出尔反尔,想害我们性命!”
符宜慌忙用力拽住他,对秦胥连连作揖:“寨主息怒!我家公子是吓糊涂了,口不择言,您千万别跟他计较!”
秦胥向前逼近两步,正待再施压,一个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公子!你怎么样?听说起火了,可有受伤?”秦胥的妹妹秦婉一脸惊慌地跑过来,不由分说便抓住陆治的袖子,上下仔细打量,见他无碍,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她转向兄长,看见他手握刀柄的模样,脸上立刻浮现不满:“兄长!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疑神疑鬼,把每个人都当成坏人?”
秦胥看着维护陆治的妹妹,脸色更加难看,正欲开口,寨门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骚动,夹杂着隐约的兵器碰撞与呼喝声,显然非比寻常。
秦胥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眼前三人,握紧刀柄,转身如疾风般朝寨门方向冲去。
“别出去。”
陆治一把拽住秦婉的手腕,方才脸上所有的凄惶与泪痕瞬息褪尽,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垂眸看她,眸底只剩一片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清明,没有丝毫先前刻意流露的暖意或情愫。
秦婉怔在原地,被他这判若两人的转变惊得一时失语。
“殿下,您无恙吧?”
一道利落的身影如夜鹞般悄无声息地掠至门口,正是岁杪。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的符宜与陌生的秦婉,并未多问,只一步踏前,精准地护在陆治侧翼,姿态戒备。
“你主子到了?”陆治问,目光已投向门外火光与喊杀声交织的夜色。
“主子命我先行护卫殿下撤离。杨指挥使的人马已控住山下要道。”岁杪语速快而清晰。
陆治快速扫视外围战况。周望舒带来的人显然精悍,但山寨里藏匿的私兵数量超出预计,若被合围,处境堪忧。
“岁杪,你护送秦姑娘和符大人即刻下山。”他果断下令,话音未落,人已朝门外危险的混乱中闪去,“我去接应周月。”
符宜对此并无异议,只沉默颔首。秦婉却警惕地盯着岁杪,又望向陆治消失的方向,脚下生根般不肯移动。
“姑娘,此地凶险,请随我们下山。”符宜不再伪装那老仆的佝偻,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秦婉终于从震惊中理清思绪,连退两步,目光在岁杪与符宜之间逡巡。“你们方才……称他‘殿下’?”她声音微颤。
“是。”岁杪蹙眉,时间紧迫。
“你们……是朝廷派来剿匪的官军?”秦婉虽在问,心中却已一片冰凉地有了答案。她摇了摇头,神色决绝起来,“我不能走。寨主是我兄长。是生是死,我们一家人都要在一处。”
岁杪闻言,略显无措地看向符宜。符宜眼神一沉,极快地对岁杪做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刀手势。岁杪会意,再无犹豫,身形一晃便贴近秦婉身后,掌缘精准地落在她颈侧。秦婉闷哼一声,软倒下去。两人架起昏迷的她,趁乱循着事先探查好的僻静小路,隐入山林。
山寨外围,被惊动的守卫已集结成数支小队,正嘶吼着扑向不同方向的林间黑影。
陆治逆着人流,循兵刃交击最烈处疾行,最终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只看见周望舒一人。他手握长剑,孤身立于数名悍匪的包围圈中,衣袂翻飞间剑光如练。只见他一个凌厉的腾挪转身,剑锋划过一道寒弧,竟将猛扑上前的秦胥手中大刀猛地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