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嗡鸣着脱手,斜插进不远处的泥地。秦胥虎口崩裂,踉跄后退,脸上首次露出骇然之色。
秦胥单膝跪地,借力一个迅猛的旋身,再次挥刀斩向周望舒。周望舒步伐轻移,侧身避开凛冽刀锋,手中长剑宛若白练,擦着秦胥的颈侧掠过,避开了要害却带起一阵寒意。
“周月,你个不要命的疯子。”陆治的声音从旁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夺了一杆长枪,借树干之力凌空翻身,稳稳落入场中。枪尖一抖,精准地格开秦胥后续的攻势。
“你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我就该一刀砍了你!”秦胥见陆治此刻长身玉立,气度从容,与往日判若两人,不由怒啐。
陆治持枪拱手,脸上是秦胥从未见过的、带着锋芒的笑意:“多谢秦寨主这几日款待。不若随我等去京城见识一番?”
“呸!痴人说梦!”秦胥环视四周逐渐聚拢的手下,底气十足,“就凭你们两人,还想走出我这山寨?”
陆治眉梢微挑,伸手拦下欲再上前的周望舒。他好整以暇地拨弄了一下枪缨,语气悠然:“秦大哥,这几日,山下可曾再有消息传来?”不等秦胥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我那二皇兄已回京师。京城里,够分量让他费心周旋的肱骨之臣尚且数不过来,何况……是山野之中,名不见经传的诸位呢?”
周望舒适时收剑入鞘,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展开,声音清晰冷肃:“此乃二皇子与张文忠往来密信抄本。笔迹真伪,秦寨主一验便知。二殿下既已摄政监国,若真视诸位为股肱心腹,何不光明正大下诏召尔等入京,反而任你们在此自生自灭,音讯隔绝?”
秦胥目光扫过信上熟悉的字迹与印鉴,眉头紧紧锁起。周围士兵闻言,亦面露惶惑不安。
周望舒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众多面带犹疑的士兵,朗声道:“尔等本是军籍在身之人,拖家带口,所求不过安稳。如今朝廷愿开一面,准尔等重归行伍,录入京营名册,从此食朝廷俸禄,受律法庇护,家人亦可于附近州府安置,得享太平。这才是长久安身立命之道。”
他话锋一转,气势陡然凌厉:“若诸位依旧执迷不悟,继续盘踞山林,尔等便永远是朝廷律例所载的山匪草寇!对于匪寇,朝廷唯有剿灭一途。京营上万精锐已合围山下,新式火器俱全,莫说扫平山寨,便是轰塌这半边山崖亦非难事。届时,尔等这数千人马,与山中土石何异?”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句句敲在关键处。许多被裹挟的流民本为求生,此刻眼中已露出强烈的动摇与渴望。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在骗我!”秦胥双眸中依旧带着怒气。
陆治自然明白,将手中长枪随手掷还给一旁的兵卒,语气缓和却暗含机锋,“秦大哥,打打杀杀,徒伤和气。令妹婉儿姑娘,我已派人护送至山下安置。她一个姑娘家,独自面对这般阵仗,想必是极害怕的。”
秦胥瞳孔骤缩,猛地想起方才秦婉正是与陆治在一处,顿时又惊又怒:“你!”
“秦大哥,”陆治笑容依旧明朗,却再无半分往日伪装的怯懦,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山路已清,请吧。”
秦胥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憋闷至极,却深知妹妹已成人质,局势彻底被对方掌控。他沉默片刻,终于对身后几位心腹哑声道:“你们看好山寨,等我回来。”
“寨主放心,”周望舒淡声道,“在您平安回来之前,我军不会擅动山上一草一木。”
秦胥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将寨中事务匆匆交代几句,这才铁青着脸,随陆治与周望舒向山下走去。
山下,杨熠虽未完全明了周望舒的全部谋划,但见其已雷厉风行地控制了局面并开启招安事宜,便也按下疑问,不再多言,只命麾下严整以待。
当夜,清苑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陆治与周望舒将连日来取得的证供一一铺陈:山寨中搜出的私兵名册、与二皇子府隐秘关联的物证、张文忠历年贪墨及输送钱粮的账目明细,最后是秦胥等人的供词。所有文书在案头垒成厚厚一沓。
几人就后续安排略作商议,最终定策:山寨暂不惊动,由杨熠领一部精锐驻守看押,既防生变,也示朝廷招安诚意。
“此间所有关键证据皆在于此。”周望舒将整理完毕的卷宗匣亲手交给杨春山,神色肃然,“有劳杨将军星夜兼程,将此匣直呈内阁。案情重大,务必亲交阁老手中。”
杨春山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虽不精于刑名,也深知其中账目与名册关乎国本。他抱拳沉声道:“侯爷、殿下放心。”旋即点齐两名绝对亲信,于夜色中策马出城,悄然踏上返京之路。
杨春山一行人马不停蹄,于次日破晓时分潜入京城。他未回府邸,亦未惊动其他衙门,径直携卷宗匣赶至文渊阁外。
内阁值房内,灯火果然彻夜未熄。首辅与几位阁臣早已收到风声,正于堂中等候。木匣被郑重呈上,当阁老们亲手启匣,翻阅其中内容时,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那不仅仅是清苑一案的罪证,更是撕开了一张笼罩朝堂许久的巨网的一角。
“这、这……”杨衡捧着一份证词,手指微颤,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首辅冯自若神色如常,将手中折子轻搁案边,又将一摞供状逐一理齐,声音平稳无波:“此乃清苑城官吏贪墨的证词。旁边这些,是知府张文忠私养兵甲、蓄积械杖的实证。”
“是。”兵部尚书杨春山素不耐文书,此刻却不得不紧盯着那几页记载兵员、器械的清单,越看面色越是铁青。
对面的郑慎之默然审阅口供,眉峰深锁,阅毕一页便以指轻按,姿态谨慎至极。
户部尚书张道坐在下首,自展开卷宗起眉头便未舒展,此刻终是忍不住,沉声低斥:“区区知府,竟敢至此!简直骇人听闻!”
“何止!”杨春山一掌击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指着清单上一处,“私兵已逾五千,甲胄皆已齐备。若任其坐大,一旦有变,直逼京师亦非不可能!”
“如小冯大人所言,如此巨额的银粮耗用,从何而来?”杨衡翻动账册,忽地倒吸一口凉气,指向其中几笔,“你们看此处……这绝非一城赋税所能支撑。”
殿中一静,数道目光随之落下。
杨春山忽地抬眼,视线锐利地投向张道:“张大人,听闻这位张知府,与你乃是同宗远亲?”
张道身形一震,即刻离座躬身:“回首辅、诸位大人,确是同宗,然已出五服,多年未有往来。下官愿避嫌,请朝廷彻查!”
张道说完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