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自若并未接话,只将手中一页供状徐徐抚平,目光扫过众人:“案情重大,牵扯非小。当务之急,是在天明之前将所有证据梳理成文,附呈节略,奏报圣裁。”他略作停顿,声音沉了几分,“养私兵、贪国帑、结党营私——桩桩件件,皆触逆鳞。今夜,恐怕无人能安枕了。”
“殿下,暗卫来报,杨春山已于昨日悄然返京。内阁中以冯自若带头的几位尚书大人,一夜未归。”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陆涛的身影陷在太师椅的暗影里,半晌未动。昏晦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轮廓,唯有指节在扶手上无声叩击的轻响,规律如更漏。
良久,他缓缓起身,声线平静无波:“时辰将至,该早朝了。”
暗卫垂首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陆涛整肃衣冠,一丝不苟。玄色袍服上的金线蟠龙在晨光下流转过一抹冷泽,他步出府门,车驾向着皇城缓缓而行,从容得与往日别无二致。
“殿下昨夜,可还安枕?”
甫入御书房,一道沙哑而带着刻骨冷意的声音便截断了他的步伐。
程景明立在阶下。不过数月,他形销骨立,颧骨嶙峋突起,鬓角已染大片霜白。此刻那双凹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陆涛,其中翻涌的恨意几乎不加掩饰。
陆涛脚步未停,只撩起眼皮淡淡一扫:“舅舅此言何意?监国理政,自比从前闲散时耗费心神,亦比寻常侯爷……劳碌得多。”
“呵,”程景明低笑,声音粗粝如砂石磨刮,“侯爷若当得不好,尚可做个富贵闲人。监国若行差踏错一步,怕是项上人头难保。”
陆涛的脚步终于顿住。
他的目光彻底落在程景明脸上,仔细巡睃着对方每一寸紧绷的纹路。忽地,一抹极淡、却寒冽的笑意自他唇边缓缓漾开。
“程大人既如此洞明世事,”他声音放得极轻,似耳语,又似毒蛇吐信,“不如猜一猜,我那五弟……此番是否还能安然返京?”
程景明眼底的冷笑骤然一僵。但只一瞬,那神色便再度被更为厚重的讽刺覆盖:“殿下不必虚言恫吓。老臣,静候佳音便是。”
一个身负污点的皇子,终究与至尊之位无缘。他赌的就是这份“铁证”带来的万劫不复。
陆涛不再多言,只唇角那抹莫测的弧度深了些许。他静静目送程景明挺直却隐现颤栗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眸色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
晨光彻底漫过朱红宫墙,朝会的钟鼓声,沉沉响起。
未几,冯自若领着几位尚书踏入御书房。
陆涛起身,亲自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阁老搀至一旁惯常议事的太师椅前。他目光扫过众人,抬手示意:“诸位大人,请坐。”
待众人落座,陆涛方缓步踱至御案之后,于那龙椅上端然坐下。他理了理袍袖,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掠过下首一张张或凝重、或试探的面孔。
这些人,皆是朝中肱骨,亦是此刻最难以揣度的力量。
“今日诸位齐聚于此,”陆涛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冯自若枯瘦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率先开口,嗓音带着经年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臣等听闻陛下圣体渐愈,忧喜交加,亟盼能亲至御榻前请安问好,以慰臣子之心。不知……殿下可否行个方便?”
话虽客气,那沉静无波的目光却直直看向陆涛,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
陆涛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与冯自若相接:“阁老的忠悯之心,孤感同身受。只是御医再三叮嘱,父皇眼下最需静养,实在不宜见外臣劳神。”
“殿下,”一旁的杨春山按捺不住,眉头紧锁,声音洪亮地插了进来,“我等或为外臣,可冯阁老乃三朝元老,更为诸位殿下启蒙授业之师,于情于理,探视陛下有何不可?”
陆涛面色未改,只将视线徐徐转向他,仿佛方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杨将军几时回京的?父皇交代的差事,想必是办妥了?可有奏报呈上?”
杨春山被这突然一问弄得怔了怔,未及细察身旁几位尚书微妙变幻的神色,梗着脖子硬声道:“此事乃陛下亲口谕令老臣,详情自然需当面禀奏陛下!”
“哦?”陆涛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和,却抛出一句重若千钧的问话,“那么,杨将军可见过父皇亲颁、令孤监国的圣旨?”
杨春山又是一愣,这道圣旨当日满朝朱紫皆是见过的,便下意识答道:“自然见过!”
“那便好。”陆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圣旨之上,是司礼监掌印德礼公公亲笔誊录,钤盖的是传国玉玺。那上面的每一个字,皆是父皇龙意天裁。杨将军……可是对此有何疑虑?”
冯自若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垂。
那布满岁月沟壑的手摩挲过太师椅光润冰凉的扶手。杨春山那声莽撞的质问还在空中回荡,于这位老臣耳中,却已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心下澄明如镜:杨春山此人,勇则勇矣,于这翻云覆雨的权谋场上,不过是一柄过于直露的刀,绝非陆涛那深海潜流般心思的对手。纵容甚至默许他开这个头,无非是投石问路,借这石子的声响与涟漪,稍稍搅动那一池看似平静的水面,略作敲打。
至于指望凭此一举扳倒什么?冯自若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意。他从不做此妄想。
于是,在那短暂的、近乎凝滞的沉寂后,他只是将全身的重量,交付给了身后坚实的椅背。
无言,即是他此刻最精准、也最有力的态度。
一旁的户部尚书杨衡嘴角轻抿,没料到这位年轻的监国态度如此决绝,一步不退。
“父皇的旨意,诸位大人皆已亲见。”陆涛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冯自若脸上,“若还有哪位大人,对圣旨真伪或孤监国之权存疑……”他略作停顿,语意深长,“孤此刻便可亲自去请出圣旨,请诸位……再行验看。”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只要那道圣旨悬于头顶,陆涛的监国之位便无可动摇,亦意味着所有通达天听之路,皆需经他之手。包括这一桩清苑城的剿匪案子。
沉寂中,刑部尚书郑慎之轻咳一声,深知这第一回合已难有胜算,便迂回开口,抛出新的话题:“殿下,清苑城之事既已了结,不知前往剿匪的一众京军……何时可奉旨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