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要问的是谁,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陆涛不再纠缠前话,从善如流地将目光转向郑慎之,语气平和:“此事正需与诸位商议。不过,剿匪详况,杨将军方才既说需面禀父皇,此刻想必也无从告知孤与诸位吧?”
话锋,又轻巧地绕了回来。
冯自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知道再指望杨春山已是无用。他终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折,苍老的手将其平稳递出。
“殿下,”他声音低沉了几分,“此乃杨将军带回的奏报。事涉军务及皇子行止,依旧例,确需陛下圣裁。然陛下既委政于殿下,便请殿下先行过目吧。”
陆涛接过那封奏折,明黄的封皮入手微沉。他却并未立即打开,只是将其平置于御案之上,手指轻按,目光垂落,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眼中流转的思绪。
“殿下,兹事体大。”杨衡适时开口,语气圆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且牵涉官员甚众,确需慎之又慎。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宣五殿下回京。人证既在,是非曲直,当面对质即可分明,也免得……冤枉了无辜之人。”
他语带保留,将“无辜”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陆涛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指尖缓缓翻过奏折纸页,目光似专注地扫过其上文字。屯兵数量、时间、乃至些许细节竟被摸得如此清楚——不愧是他的五弟,案子办得十分漂亮,毫无破绽。只是,这个位置,他只差最后一步,又岂会放手?
“可清苑山匪上千之众,已成气候。”陆涛终于抬眼,声音平稳如古井,“若处置不当,流窜为祸,危及京畿,诸位大人……可愿担此重责?”
他将难题轻巧抛回。
一直沉默的杨春山按捺不住,他到底是个武将,不耐这言语机锋,径直抱拳,声音洪亮:“殿下,恕臣冒昧!臣方才粗看口供,其中提及殿下曾亲赴清苑布置。此事关乎军务根本,殿下……可否明示?”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紧绷。
冯自若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抬,目光如古潭深水,掠过陆涛,又在杨春山身上停留一瞬。
“杨将军,”陆涛并未动怒,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孤近年皆在东南整饬海防,巡抚衙门与兵部往来文书俱在。分身前往北地清苑?此言,从何说起?”
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殿下所言甚是。”郑慎之立刻接话,伸手在案下不轻不重地拉了一把杨春山的袍袖,面上却是温和笑容,“杨将军想必是车马劳顿,一时记混了。殿下莫怪。”
“即便殿下未曾亲往,”坐在最外侧的程景明忽然开口,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然事既牵涉殿下,为避嫌计,按旧例,殿下理当回避此案审理。”
一直如泥塑般沉默的张道,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闻。
“旧例?”陆涛轻轻重复,目光转向程景明,又缓缓扫过众人,“程大人熟读典章,孤自然知晓。然如今父皇静养,京中再无年长亲王主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决断之人。孤若避嫌不问,这堆积如山的军国要务,该由谁来定夺?程大人……可愿为孤分忧?”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锁,将程景明后面所有的话都封了回去。
杨衡见状,再次拱手,姿态放得更低,话却绵里藏针:“殿下思虑周全。既然如此,不若便请殿下以监国之身,明发上谕,宣五殿下即刻回京主理此案。兄弟之间,血脉相连,五殿下定能体察殿下苦心,秉公处置,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杨尚书,果真思虑周详。”陆涛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目光却越过他,最终落定在始终未再多言的冯自若身上。
冯自若迎着那目光,缓缓拱手,声音枯涩却沉稳:“殿下,老臣有一言。五殿下乃当事之人,杨将军亦须避嫌。御史台严大人,素有清名,刚正不阿,又有‘铁面’之称。此案错综复杂,交予严御史详查,或可既全法度,又安人心。”
陆涛静静看着他,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良久,陆涛嘴角那丝淡薄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阁老所荐,自是稳妥。”他指尖在奏折上最后轻点一下,做了决断,“便依阁老之言,此案交由严正卿主审。涉案一千山匪及其头目,关系重大,便辛苦杨指挥使亲自挑选可靠人马,押解关键人证入京,不得有失。”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至于清苑剿匪善后、安顿流民等一应繁杂事宜,就有劳五皇弟暂留处理,务必彻底肃清,以绝后患。这也算是……为病中的父皇分忧了。阁老以为,如此安排可好?”
说完,他再次看向冯自若。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冯自若亦回视着他,苍老的眼中同样静默如渊,拱手低声道:“殿下……英明。”
议事,便在此种无形的权衡与妥协中,戛然而止。
众人退出御书房后,冯自若并未急于登车。他独立阶前,望着远处那堵隔绝内外的朱红宫墙,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深刻的皱纹上,半晌,才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缓缓弯腰,踏入了等候已久的马车。
养心殿偏殿的小厨房内,药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蒸腾起带着苦涩草木气息的白雾。白术用布垫着手,将煎好的药汁缓缓滤入玉碗,动作一丝不苟。就在他端起药碗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殿外宫墙檐角处,一抹银亮反光极快地闪过——那是甲胄在暮色中的冷光。
今日殿外值守的侍卫,不仅人数悄然增多,布防的位置似乎也更为刁钻严密了。
周望舒前去剿匪已经三日了,不知剿匪进展如何。
他收回了游走的思绪,面色如常,只稳稳托着药碗,穿过寂静的回廊,步入暖阁。殿内烛火通明,陆崇半靠在榻上,正翻阅着几份奏折,只是眉心微蹙,翻页的指尖也透着一股沉滞的疲惫。
“陛下,药已煎好,请趁热服用。”白术的声音平稳,打破了殿内只有书页声的寂静。
“嗯。”陆崇从鼻中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示意侍立在侧的德福将摊开的奏折暂且收起。
白术上前,将温度恰好的药碗奉至御前,随后退至一旁的书案,提笔开始记录今日的用药详情,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切如常,直到一名负责整理杂务的小太监,抱着几份尚未批阅的奏折转身时,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整个人一踉跄,怀中的奏折顿时散落一地。
动静在安静的殿内被放大了一倍。
“混账东西!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德福低声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