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微凝。

陆涛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坦荡的恳切：“回父皇，朝中确有一事，令儿臣夙夜难安。”

“哦？何事？”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收回儿臣的监国之职。”

此言一出，连侍立在偏殿，眼波都几不可察地一动。他迅速垂下眼帘，心中冷笑：好一招以退为进。抢先自请罢黜，看似放弃权柄，实则是以彻底的姿态，逼皇帝表态。可他……真舍得将这触手可及的权力拱手送回么？

陆崇的目光在陆涛身上停留了数息，才缓缓道：“你监国这些时日，诸事处置得宜，朕略有耳闻。不必惶恐，清白与否，查证便知。身正，何惧影斜？”

“父皇明鉴！”陆涛的声音陡然提高，饱含压抑的屈辱与决绝，“正因要查，儿臣才更需避嫌！今日御书房内，杨将军所呈清苑知府口供，直指儿臣！儿臣纵有百口，此刻亦难自辩。为保父皇圣名，为护朝纲法度，儿臣唯有自请去职，静待审查！此后不能再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无能之过！”

说罢，他竟“咚”地一声，以额触地，长跪不起。那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也重重砸在白术心上。她悄悄抬睫，飞速扫过龙榻上面色晦暗难明的皇帝，又瞥向地上那道看似卑微、背脊却绷得笔直的身影——如今京中，成年的皇子唯陆涛与年幼的陆泓。除非皇帝将权柄交付外臣冯自若，否则……这监国之位，看似烫手，实则根本无人可替。

陆崇凝视着伏地的儿子，胸腔里传来几声低哑的咳喘，良久才平复。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定夺：“朕说了，你做得不错。区区一份来历不明的口供，还动摇不了朕的决定。监国之职，你且安心担着。清苑的案子，既然有疑，便按规矩移交都察院详查。你，避嫌便是。”

“父皇……”陆涛肩头微颤，声音似有哽咽。

“好了。”陆崇打断他，语气转而平淡，却抛出另一道指令，“清苑事既了，便让你五弟回京吧。此次剿匪，他也有功。赏赐之事，你与冯阁老斟酌着办，不必再来问朕。”

陆涛叩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如常，唯有掩在袖中的双手，倏然紧握成拳，所有翻涌的心绪都被牢牢锁入平静的表象之下：“儿臣……遵旨。”

见陆崇再无他言，闭目似要休息，陆涛方恭敬地再拜，缓缓起身，倒退着步出寝殿。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白术才轻轻抬眼，望向龙榻上仿佛已然入睡的皇帝，又瞥向空荡荡的殿门，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若仅是三两句虚浮的宽慰，陆涛或许尚可从中咀嚼出一丝帝王心术下的认可，暗自熨帖。可那句“让老五回京”，却如一根冰锥，精准刺破所有温情假象，明晃晃地宣告。在此番无声的较量里，他看似掌控全局，实则已被父皇轻描淡写地拨回一手，落了下乘。

回到府邸，陆涛独自立于中堂。那卷明黄圣旨被高高供于案上，烛火映照下，刺目得令人心头发窒。他静望许久，眼底翻涌的暗潮逐渐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父皇，”他声音极低，仅气音在空荡的堂内掠过，似问非问，“这京师，有我一个儿子……还不够么？”

“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那只上好的青瓷茶盏毫无征兆地迸裂，茶水混着几缕血丝，自他紧握的指缝间蜿蜒滴落。他恍若未觉，只漠然松开手，任由碎片坠地。随后，他将清苑城传来的密报就着烛火一一焚尽，看着最后一点灰烬飘散，方才转身，沉沉坐入太师椅的阴影里。

“殿下，方三公子到了。”管家通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不多时，方成岚被引入书房。陆涛并未抬头，目光却自他周身缓缓刮过，良久，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轻笑。

“我当你真是手眼通天，无所不能呢。”语气平淡，却字字浸着寒意。陆涛翻了翻手底的纸张，目光扫过方成岚。

方成岚当即撩袍跪地：“殿下，是属下办事不力。”

“不力？”陆涛仍未叫他起身，反而徐徐站起，踱至他身前，竟屈尊降贵般缓缓蹲下，平视着对方低垂的眼睛，“我让你杀白术，你让他活着进了宫。让你解决周月那碍事的手下，你也失手。方成岚……”他话音更轻，却更危险，“可是这方家三公子的身份太过安逸，让你忘了，自己这些年蝇营狗苟、甘为鹰犬，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了？”

“属下……一刻不敢忘。”方成岚背脊绷紧。

“不敢？”陆涛嗤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投去一瞥，“既如此，眼下倒有个机会。白术如今在陛下跟前伺候，你既与他有旧，便寻个由头，进宫去陪陪他吧。”

方成岚唇线微抿。这“陪伴”二字背后的血腥意味，不言自明。

“仔细看，仔细听。”陆涛转身望向窗外浓夜，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冷硬如石刻，“若他有何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他顿了顿，继续吩咐，“另派人手，潜入长公主府。找出杨金当的下落。”

“是否……灭口？”

“不必。找到他手里那只联络用的铜哨。人，处理得干净些，别留痕迹。”

“属下明白。”

陆涛这才回身，目光最后一次落在跪地之人身上，话如终审：“方成岚，你父亲已是保不住了。方府里，可不止你一位公子。将来谁能承袭家业，握住那些东西……未必全由我说了算，端看，谁更有用。”

言尽于此，他漠然摆手，如同挥退一件用旧了的器具。

方成岚额角渗出细汗，深深一叩首，无声退入黑暗。书房内，只余陆涛一人，与那高悬的圣旨默然相对，仿佛两尊冰冷对峙的图腾。

方三小指节收拢，于袖中悄然紧握，面上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随即垂首退出了书房。

甫一回院，一阵清越琴音便自书房方向传来，泠泠如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