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倒好，端起毒茶来敬恩人——你简直不是人！”

方成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岁杪破口大骂。

那盏碎裂的茶盏就在他脚边，茶水渗进地砖的缝隙，曼陀罗的残香若有若无。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茶叶，又涩又堵，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瞬——从惊愕到僵硬，从僵硬到一种近乎自嘲的惨然，最后归于一片木然。

目光触及地上的茶盏，此时的他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岁杪见他不动，又逼近半步，短刃往前递了递：“怎么，哑巴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白术抬起手，轻轻按在岁杪持刃的手腕上。

那力道不重，却让岁杪浑身一僵，回头看他，眼睛里还是鼓鼓的怒气：“先生，他——”

“我知道。”白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他垂眸看了眼衣摆上的茶渍，又看向方成岚，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方成岚被他这样看着，忽然觉得那目光比任何斥骂都更让人难熬。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沙哑的、辨不出情绪的低语：

“岁杪，许久不见。”

岁杪冷笑：“是啊，许久了。”

方成岚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慢慢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他的目光在白术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垂了下去，望向地上那滩茶渍。

曼陀罗的香气已经散尽了。

白术垂眸扫了一眼脚边碎裂的茶盏，耳畔是四面围拢的呼吸声——方成岚带来的人马已将茶楼围得密不透风。他心下飞快盘算：凭他与岁杪二人，硬闯是绝无可能全身而退的；可若困守于此，待陆涛的人马赶到，更是死路一条。

岁杪悄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几不可闻：“白先生放心，三殿下的人已守在城外。”

白术几不可察地颔首，心中有了计较。他抬眸看向方成岚，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盏毒茶不过是一场误会。

“想来二殿下此刻正有一事颇为烦心。”白术缓缓开口，语气和缓，“在下不才，兴许有些线索，能为殿下疏解烦闷。”

方成岚眉头微蹙。陆涛要的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玉玺。宫里传出的消息，玉玺是被白术带走的。这意味着，白术知道玉玺的下落。玉玺的下落总比白术的命更加值钱。

他抬起手，示意原本欲动的手下退后两步，候在廊下。

“既如此，”方成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便辛苦先生与我走一趟了。”

“请三公子带路。”

白术与岁杪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随即一前一后，随方成岚往皇宫方向行去。

有方成岚的人马开路，这一路竟出乎意料地顺畅。长街空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一个百姓身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是兵马司的人在巡逻，踏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催命似的。

再次踏入宫门，白术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岁杪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瞪一眼那走在前面、时不时回望的方成岚，冷哼一声，又警惕地扫视四周。

养心殿越来越近。

岁杪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额头上竟真逼出几滴汗珠来：“白先生，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去趟茅厕……”

方成岚目光如刀，上下打量他片刻。见那汗珠不似作假，才略一点头，示意两名随从跟去“照看”。

岁杪弓着腰离开前，与白术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白术继续向前。

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低低的啜泣声传入耳中——是女子的哭声，压抑着，却断断续续，像被撕裂的绢帛。

白术心下一沉。那位坐了四十年江山、与天下人斗了一辈子的帝王，终究是走了。

“白太医，许久不见了。”

陆涛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穿过跪伏在地的宫人内侍，缓步走到白术面前。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装满了算计与审视。

白术敛衽行礼，低声道：“臣白术，见过殿下。”

陆涛没有叫他起身。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弯腰的人，良久，才慢慢开口：

“时辰不早了。白太医，还是快些把玉玺交出来吧。”

白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陆涛，透过那重重纱幔，望向龙榻的方向。那里躺着的人已被明黄覆盖，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那些跪在榻前哀哀哭泣的人，究竟有几分真心。

他收回目光，直起身，与陆涛平视。

“请殿下随我来。”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陆涛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阴沉，片刻后一摆手，带着人跟了上去。

暮色已经彻底落下了。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宫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甬道照得明灭不定。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随着风灯摇曳，像无数条黑蛇在爬行蠕动。

白术带着一行人进了御花园。

春深时节，草木葳蕤，却在夜色中显得鬼影幢幢。他停在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前，侧身指向山石后的一方土堆。

“就在这里。假山之后，有一处新翻的土。”

陆涛的目光扫过地面，又扫过白术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迟疑片刻，一摆手，示意随从上前往下挖。

铁锹翻动泥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多时，一方明黄色的帕角从土中露了出来。

“等等！”

陆涛忽然抬手，止住了几人的动作。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方帕角，又缓缓移向白术，像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让他去。”他指了指白术，“让他亲手挖出来。”

白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一凛。

“二殿下，”他抬眼看向陆涛，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就不怕我趁机偷了玉玺？”

陆涛没有动，也没有收回目光。他只是看着白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被冒犯后隐忍不发的怒意。

“你去。”他一字一顿，“我要你亲手把玉玺，递到我手上。”

白术没有立刻动作。他就那样与陆涛对视着，一个太医，一个皇子，在夜色中对峙。

许久，白术才移开目光。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二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比之先太子，终究是少了几分气度。难怪先太子临去前，还能摆你一道。”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向那土堆走去。

陆涛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