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蹲下身,拂去帕上的泥土,将那方明黄轻轻托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涛,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怜悯、嘲讽、还有一丝陆涛读不懂的悲悯。
然后他将玉玺高高托起,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中,缓缓递向这位殿下。
陆涛望向那方玉玺,玉泽莹润,哪怕是在黑夜之中,依旧能看得清这方玉玺的模样。上面盘踞的卧龙威武霸气,龙爪翻出冷冽光泽,龙目不怒自威。
固然是一方好印。
只是……
“退后!这是假的!”
白术唇边绽出一抹冷笑,手中的玉玺瞬间炸裂,一道道金色粉末四散开来,不少侍卫碰到粉末当即倒地不起。
“杀了他!给孤杀了他!”
陆涛怒吼一声。
四下的冷光伴随着拔剑声响起,侍卫们纷纷上前,冷光一次次逼近白术。
白术退后几步,将身形隐进假山之中,借着假山的遮蔽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刀剑。
“白先生,这边!”
岁杪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绳索,从假山另一侧抛了过来。白术还未来得及反应,肩上便落下一只手,力道大得惊人。岁杪将他整个人往侧方拖去。
白术脚下踉跄,手却比脑子快,已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两只瓷瓶的瞬间,他拔开瓶塞,反手一扬。灰白色的粉末在夜风中炸开,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毒雾。追至近前的几道黑影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滞,捂着脸闷哼着退了开去。
就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岁杪已攥紧白术的手腕,拖着他往假山另一侧狂奔。
“直走!往西安门!”岁杪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
“好。”
白术不再多言,只闷头跟上那道瘦小的身影。岁杪个子不高,跑起来却像山里的野兔,脚下生风,哪怕拖着一个人也不见乱。两人穿过御花园的月洞门,掠过那一片被惊起的宿鸟,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宫门就在前方。
那一瞬间,白术几乎要松一口气。
一柄长刀从斜刺里劈落,刀锋映着宫灯,亮得刺眼。
“小心!”
白术袖中银针已飞出,没入来人的肩井穴。那是人体要穴,中者半身麻痹。可那人竟毫无反应,刀势不减,直取岁杪后背。
“是傩面!”岁杪骇然,脚下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把白术甩出去。他死死抓住背上人的脚踝,就势往侧方一滚,堪堪避开那一刀。
刀锋砍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白术被甩得七荤八素,却还是看清了。不远处,又有五六道黑影正往这边掠来,面具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一群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右!往右!”白术低呼。
岁杪根本不敢停,拽着他跌跌撞撞冲进右侧一条狭长的宫道。身后刀风呼啸,贴着后脑勺削过,几缕断发飘落在地。白术反手又是一把银针,却如同泥牛入海,那些傩面人连顿都没顿一下。
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杀戮的本能。
白术心头一沉。
这些傩面人,终于现身了。
岁杪咬紧牙关,一口气不敢松,拼了命地往前冲。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小巧的宫门,门扉半掩。他一头扎进去,拖着白术跌进门后那片茂密的竹林。
两个人瘫倒在竹叶堆里,大口喘气。
四周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那些追杀的脚步声,竟像是被这道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白术只歇了两息,便挣扎着坐起身。他飞快地解开青囊,从最深处掏出两样东西。一方被明黄包裹的玉玺,一份加盖了御玺的遗诏。他将两样东西一并塞进岁杪怀里。
“玉玺你拿着,遗诏也是。出西安门,去找三殿下。快。”
岁杪愣住了,低头看看怀里沉甸甸的东西,又抬头看白术:“白先生,那你呢?”
“只有三殿下顺利进宫,一切才能安定。”白术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不必担心我。这宫里宫墙重叠,我躲得起来。”
“不行。”岁杪把东西往白术怀里塞回去,眼圈都急红了,“主子让我护着你出宫。这是我的任务!”
白术按住他的手,目光沉沉地望进他眼睛里。
“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你不把这两样东西送出去,就算我出了宫,也是死路一条。只有把遗诏和玉玺送出宫,我们所有人,才有活路。”
岁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两人屏息望去,只见那些原本四处搜查的黑影,竟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如潮水般往另一个方向撤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白术和岁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没有时间细想。两人从竹林中钻出,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往西安门方向疾行。
西安门的城楼已隐约可见。
“什么人!”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白术猛地顿住脚步。前方不远处,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当先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刘厘。
白术一把将岁杪推进身后的阴影里,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是刘大人啊。”他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笑意,俯身一礼,“幸会幸会。”
刘厘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宫灯的光影落在那张肥脸上,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审视。
“你是何人?”
“下官太医院医士白术,负责陛下脉案的。”白术又是一礼,态度恭谨,“眼下有味药材缺失,需得下官亲自去取。这才连夜出宫,惊扰了大人,实在罪过。”
“太医院?”刘厘的眉头拧成一团,“太医院什么药材没有?还需要你三更半夜亲自跑一趟?”
白术心中一定,赌对了。陆涛封锁了消息,刘厘还不知道宫里那位已经驾崩。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刘大人,这陛下的脉案……有些药材的来路,实在不便四处张扬。下官若是到处嚷嚷,回头掉了脑袋……”
白术不再继续言语,只是看着刘厘的脖子。
刘厘摸了摸自己粗短的脖子,脸色变了变。他又打量了白术几眼。那一身红色官服确实做不得假,太医的腰牌也在腰间晃荡。虽说深夜独自出宫是有些蹊跷,但也并不是没有先例。再者,耽搁了陛下的病情,他的脑袋……
刘厘最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去吧。别耽误正事。”
白术躬身一礼,不紧不慢地从那队人马旁边走过。他的脚步稳得很,甚至还能听见自己含笑的声音:“多谢大人通融。改日闲暇再与大人细谈。”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刘厘的视线外,他才猛地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