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有客在前，再大的冤家都得笑脸相迎，这类当场叫人下不来台的戏码，她也是第一次看。

简单收拾后，老鸨已经将秦生臭骂一顿，丢到后院浣衣去了。

唯二置身事外的两人面面相觑，很快便敲定了寻根究底的计划。

经此一番闹剧，老妈妈只得赔笑，并允诺为在场宾客免去两成酒钱。

另外，她还需点几位姑娘上雅间陪侍。

松鹭与初佩璟旋即毛遂自荐，再唆使林抱墨与宗冶先行前往后院，向秦生打探消息。

“酉时厢房汇合。”留下这一句，她们便随着前人步伐，匆匆踏上木梯。

推开门的瞬间，松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房中酒臭熏天，门窗紧闭，闷热异常。

几套衣物散在一处，内室时不时便传出调笑声，还有咿咿呀呀的唱词。

怎么看，都不正经。

藏在队伍最后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些许不安，却都未宣之于口。

很快，一场暴行验证了他们的猜想。

只听一声铮鸣，刺耳的音律炸开，与重物坠地的声响合二为一。

“不对！都不对！滚出去！！”

很快，屏风后陆陆续续出来几位低声啜泣的姑娘们。

显然，她们是让程白宁这股子疯劲给吓坏了。

老鸨看着满地狼藉，很快换上笑脸，亲昵地挽过对方左臂，靠在身前左蹭右蹭，卖乖弄俏，这才让对方消气：“程老爷勿怪，小妮子不懂分寸，我私下里定会多加调教。”

“是该好好调教！”程白宁不依不饶，“瞧瞧这些歪瓜裂枣，哪个比得上我的夕花？”

“说的痴情。”初佩璟小声嘟囔一句，但没敢多言，及时止损。

老鸨行动很快，点的姑娘也多歌舞极佳，像是有备而来。

从房中出来后，她也松了一口气。

“这人，如此喜怒无常。”总算能畅所欲言，初佩璟毫不留情地批判道，“真不知道夕花姑娘是怎么对付他的。”

“哪有什么对不对付，都是讨口饭吃，被逼无奈罢了。”老妈妈也算身经百战，见仁见智，“要想在子市找一个终身归宿可比登科状元难。”

“那秋月……”松鹭刚要反驳，就在她即将把单十言行和盘托出时，屋内又传来打骂声。

鸨母身心俱疲，压着声音狠狠啐骂一句，继而扬起笑容进屋招待。

留下她们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酉时未至，两批人已经前后脚回到厢房，商量大计。

听见松鹭大人抱怨忙碌半天一无所获，林抱墨与宗冶反而不以为意，言说他们方才所闻，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有多难堪？”这话引起了初佩璟好奇，她自认在京城见过不少世面。

还能有人比狗皇帝更龌龊吗？

她撇嘴，等待他们答话。

而林抱墨与宗冶自然不会让他们失望，在松鹭取来两壶陈酿与三盘下酒菜后，娓娓道来……

秦生与淋袖本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弟，父母皆亡于三年前一场敌军屠城，姐弟二人当日藏于地窖中才有幸躲过一劫。

可说到底，两个手无寸铁的孩童如何苟活？

淋袖用五两金把自己卖给红粉阁，而秦生则是自愿为奴，守在阿姐身侧。

起先，子市没有人看重这对姐弟，除了贾贺。

迫于生计，淋袖不得不装作一副卑微献媚的模样，只为得几分恩惠，好依附于他。

至于妆梦为何与其交恶，也并非世俗所见那般，是为情缘。

相反，妆梦此人秉性极其不良，有人赞她是贞洁烈女，有人则唾她是惺惺作态，总之，她虽为花魁，却极其看重品行操守，对于秦生仗着淋袖坐享其成的行径很是不满，又不屑开口，这才导致狐蛇二人渐行渐远，形成相争之势。

当然，这都是前言。

有关程白宁，秦生又是另一副态度。

“他就是个畜生！”

秦生咬牙切齿，怒斥对方纵奴行凶。

林抱墨说到这时，又想起老鸨同他们讲过的那则故事。

故事里，淋袖在富绅府上唱完曲子，却在回红粉阁时遭了程府小厮的毒手，所幸有护卫跟随，这才躲过一劫。

可事实上，那夜是程白宁请她过府卖唱，而程府小厮也并非是无脑尾随的莽汉，而是精于算计，甚至不择手段的地痞流氓。

他将烈药下进酒水中，亲手端给淋袖服下。

一曲终，淋袖预备告辞时，小厮便埋伏在廊下檐角，等她行过时窜出，欲行不轨。

幸而红粉阁在教导花魁时曾言明，歌女在上台前，为保持状态不可多饮多食。

那碗茶水，她只小小抿过半口，这才有力气反抗。

可她到底是女儿身，为保清白，竟纵身跳入静湖，要以死来保全名节。

而当夜随她出门的护卫也不是他人，正是放心不下毛遂自荐的秦生。

在亲眼见到阿姐跳湖后，他也慌了，连外衣都没脱就纵身跃下，急急朝着落水的淋袖游去。

按说姐弟二人感情甚笃，自当成就一场佳话，奈何次日程府传出的消息，不知怎的就变成花魁与其亲弟珠胎暗结。

一场不伦恋就在世人口口相传下闹得沸沸扬扬。

听完整段故事，松鹭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