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歇下了?”他问,未回头。
“是,方才睡熟。陛下今日问了许多。”我将幼帝疑惑及我解答,简要复述。
萧齐玄默默听完,缓缓转身,在桌旁长凳坐下,手指无意识敲击粗糙桌面。
灯光将他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你做得对。”他低声道,不知指安抚幼帝,还是白日处理,“那孩子……后来如何?”
“将点心与手帕给了他,让他照看生病的阿婆。已暗中让随行医官留意,稍后诊治。”我答,也在他对面坐下,“殿下,刘文焕等人粉饰太平,欺上瞒下,其罪已彰。然眼下非立刻处置时。当务之急,是拿确凿证据,并找到能真正办事、了解地方实情、且未完全与他们同流合污之人。”
萧齐玄抬眼看我,目光幽深:“你有计较了?”
“明日,依陛下所愿,也是我等必须之行。”我压低声音,以指代笔,在桌上虚划,“其一,查粥棚。不只看一处,选最远、最偏的,不仅看粥稀稠,还要看领粥人名册是否实,管粥棚胥吏是何做派。其二,访医寮。同样避开刘知府可能提前布置的‘样板’,看药材存量、诊记录、病患实情。其三,关键——设法接触本地未参与迎接、或迎接时站得靠后、神色有异的低阶佐杂官员,乃至里正、乡老。洪灾下,仓廪、河道、户籍、钱粮支用……各处细节,他们或知得比刘文焕更多,也未必全铁板一块。”
我稍顿,继续:“此外,明日可让陛下身边一两妥帖侍卫,换百姓衣衫,混入灾民,听他们私下如何议,对刘知府乃至朝廷,究竟是何观感。坊间流言,有时比官样文章更近实情。”
萧齐玄目光随我“虚划”而动,听得认真。待我说完,他沉默良久,手指敲击桌面节奏渐缓、加重。
“可。”他终于吐出一字,带决断,“明日一早,本王以‘体察灾情、慰劳民夫’为由,要刘文焕陪同,再上堤坝。他不敢拒,也无法短时内将百里堤防处处粉饰。届时,本王拖住他,及他身边那几个最得力爪牙。”
他看向我,眼神交汇,彼此明了:“你便以‘护卫陛下、讲解民生’为由,带稷儿去查粥棚、医寮。刘文焕被本王绊住,其余人群龙无首,即便想阻挠或提前布置,也难周全。你可见机行事。至于接触低阶官吏、探听民情……”他略沉吟,“本王派两名绝对可靠暗卫听你调遣,他们擅隐匿、探查。你定目标,由他们去办,更稳妥,不易打草惊蛇。”
“殿下思虑周全。”我点头。这确实最佳分工。
“闻景,”萧齐玄忽然连名带姓叫我,声音压得更低,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此地水深,远超你我想象。刘文焕不过一知府,敢如此欺瞒,朝中必有人。本王离京,秦岳坐镇中枢,他若与此地有所勾连……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撕开口子,拿无可辩驳铁证,否则,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或京城再有变故,我们在此地将步步维艰,甚至……有险。”
他目光如炬,牢牢锁我:“你今日所为,已让他们忌惮。明日之后,恐更视你为眼中钉。一切小心。陛下……托付你了。”
我迎他目光,无闪避,郑重颔首:“臣,明白。定护陛下周全,亦不负殿下所托。”
萧齐玄不再多言,只深看我一眼,起身,带一身未干湿冷,重入内室。
我独自坐外间,听内室隐约传来他替幼帝拢被角的细微声响,听窗外连绵夜雨,心中一片冰凉清明。
明日,便掀这浑水盖子。
无论底下是淤泥,是毒瘴,还是更汹涌的暗流,都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