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平安驿在潮冷的晨雾中苏醒。
远处黄河沉闷的呜咽与近处灾民压抑的咳喘低语,透过板壁渗入。
我起身时,肋下隐痛仍在。
洗漱后便去隔壁。
幼帝萧明稷已醒,拥着潮被坐在床沿,睡眼惺忪。
内侍捧着今日要穿的粗布衣裳候在一旁——靛蓝色,料子粗糙。
“陛下,该更衣了。”我接过衣物,遣退内侍。
萧明稷看着那毫无纹饰的衣裳,小嘴撇下,手指碰了碰衣料:“好硬,扎手。宫里最下等宫人穿的也比这个软和。朕为何要穿这个?”
我将衣裳抖开:“今日要去灾民聚集处。若穿宫中丝缎,便如黑夜灯火,三里外也能认出‘贵人’。这身粗衣,与本地过得去的人家孩童穿着相似,混入人群中不扎眼。陛下才能看到他们真正过的日子,听到他们私下说的话。”
他不情不愿地伸手,嘴里嘟囔:“领子高,磨脖子。”
“陛下可知,”我帮他系着盘扣,“昨日那掷石的孩子,单衣破着窟窿,沾满泥浆,恐自洪水后便未换洗。与他相比,陛下这件虽粗,却是干净、完整、干燥、保暖的。”
他动作一顿。
“陛下觉得领子磨人,是因肌肤自幼被绫罗娇养。而灾区许多孩童,赤脚踏碎石冰水,荆棘划破脚掌也是常事。陛下能与臣进行约定,体现民间寻常小孩一天如何?。”
系好扣子,我退后半步。
粗布衣穿在他身上略宽大,掩去了帝王威仪,像个清秀瘦弱的寻常小公子,眉宇间矜贵仍隐约可辨。
他低头扯了扯袖口,摸了摸衣领,嫌弃渐淡,换上复杂神色,小声道:“朕知道了。就是……有点痒。”
“忍一忍便好。”我取过外衫为他披上,同时压低声音,“今日身份也需改。若有人问起,便说我们是表亲。我虚长几岁,您唤‘阿兄’。我称您‘阿稷’或‘小弟’。我们是随长辈南下游学行商,途经遇水患滞留,长辈去州府办文书,留我们在此等候,切记不可亮出君王之分。”
“阿……阿兄?”他试着叫,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与别扭,随即跃跃欲试。
“对。记住,此刻您是‘萧稷’。多看,多听,少说。若不知如何答,便看我眼色,或装腼腆躲我身后。”
他认真点头,重复:“嗯,我是萧稷……你是我阿兄。”
我从行囊旁提起半旧藤编药箱,又拎起塞满干粮、肉脯、水囊的粗布褡裢斜挎肩上。
再将一个小锦袋塞进他手里,袋里是饴糖和几块精巧点心。
“阿稷,这个贴身收好,莫轻示人。”
他打开一看,疑惑道:“阿兄,我们不是去看粥棚吗?带这些做什么?而且,”他掂掂轻飘飘的锦袋,又看我肩上沉重褡裢药箱,“你为何带那么多?我们不是只去看看就回?”
我蹲下与他平视,声音更轻:“你看那些排队领粥的人,尤其孩子,他们缺的不止一碗稀粥,有时更是一口能甜到心里、暂忘苦的糖,或一块能顶饿的点心。这袋糖糕,不是给你吃的,是备着,若遇到又饿又怕的孩子,或许能用上。它很小,不惹眼,但有时比许多大道理都有用。”
他似懂非懂,还是将锦袋仔细塞进怀里内袋。
“至于阿兄带的这些,”我拍拍褡裢药箱,“是因这一去,不知会看到什么。或许有老人病倒,孩子磕破,我们自己错过饭时。在灾区,食物药品,有时比银子更实在,更能救命。有备无患。”
他目光在我负重和他怀中锦袋间移动,新奇渐被沉重责任感取代。
他抿唇,最终认真道:“我明白了,阿兄。我会收好,也会……看看什么时候该用。”
“记住,用时要自然,莫像施舍,就当兄弟朋友间分享零嘴。”我起身,最后检查装束物品,“好了,我们走吧。”
推开房门,晨雾凉意涌入。
我肩挎药箱褡裢,他紧跟身侧,小手不自觉摸了摸怀中锦袋,眼神多了观察与揣度。
我们步入驿外棚区。
晨雾稀薄,化不开空气中淤泥、烟火、秽物与药草味的复杂气息。
棚户区如大地溃烂的疮疤,在灰白天光下彻底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