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温馨的场面被突如其来的呵责声所破。
“让开!都让开!州府老爷巡查!闲杂人等回避!”
几个皂隶簇拥一身青色官袍、面白无须中年官员朝这边来。
官员眉头紧锁,用绸帕掩口鼻,眼神嫌恶扫过两旁脏乱窝棚灾民,对身边呼喝驱赶视若无睹。
正是刘知府麾下曹同知。
昨日迎接时,他站刘文焕身后不远。
曹同知目光很快落我们身上——尤其我身旁药箱,及“萧稷”怀中还没来得及收好的锦袋,还有我们明显与周遭灾民不同、虽粗布却整洁的衣着。
他停步,眼神锐利打量,语气带官腔怀疑:“你们二人,面生得很。在此作甚?这药箱……从何而来?可有官府发放的赈济行医凭引?”
他身边衙役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间铁尺,眼神不善。
“萧稷”身体明显绷紧,下意识抓紧我衣袖。
我将他往后带了带,上前半步挡住大半视线,微微躬身,用尽量平和语气回:
“这位大人,我兄弟二人是行商路过,家中长辈略通医术,故常备些药石。见此间百姓疾苦,又逢灾厄,心中不忍,略尽绵力,并非行医,只是见不得人受苦,帮把手罢了。并无凭引,亦不敢僭越。”
曹同知眉头皱更紧,上下打量我朴素粗布衣,又瞥“萧稷”虽紧张却掩不住清贵气的脸庞,显然不信。
他哼一声,指“萧稷”怀中锦袋:“那又是何物?此地灾民,皆由官府统一赈济,尔等私相授受,扰乱秩序,是何居心?莫不是借此打探消息,或是……夹带私货,图谋不轨?!”
“放肆!”
一声清脆带怒意的童音骤然响起!
是“萧稷”。
他不知何时已从我身后挣出,小脸因激动愤怒涨红,胸膛起伏,直指曹同知,那属于帝王的本能几乎要冲破粗布衣裳伪装:“你可知我——!”
“阿稷!”我厉声喝断,同时一把将他用力拉回,死死按在身侧,手掌因急切微微用力,几乎嵌进他单薄肩膀。
我低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急促到近乎严厉的气声快速道:“噤声!记住你的身份!此刻你只是萧稷!”
他猛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屈辱不甘,似乎无法理解我为何要阻止他亮明身份惩治这无礼官吏。
在我紧紧逼视目光下,他最终咬咬下唇,将后面话硬生生咽回,只是小小身体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抖,眼眶憋满泪水,通红。
曹同知却被这声“放肆”和“萧稷”那瞬间爆发气势弄得一愣,勃然大怒!
他何时被一个乳臭为干孩童如此当面直指呵斥过?
“好哇!果然是刁民!不仅私自行医,散播不明药物食物,还敢对本官无礼!”曹同知一把甩开掩鼻绸帕,脸色铁青,厉声下令,“来人!将此二人拿下!仔细搜检他们的药箱行囊,本官倒要看看,里面藏的什么鬼蜮伎俩!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是!”如狼似虎衙役一拥而上!
“阿兄——!”萧明稷惊呼一声。
“别怕,低头,闭眼!”我急急低语,同时猛将他瘦小身体整个搂进怀中,用背脊手臂将他严严实实护住,自己则迅速转身,正面迎向扑来衙役。
“砰!”
最先冲到衙役一记铁尺狠狠砸我肩胛骨上,沉闷撞击声伴骨头错位剧痛传来,我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将怀中人护得更紧,双臂如铁箍环住他,将他脑袋按在我胸前,不让他看到任何暴力场面。
就在这瞬间,我眼角余光扫过周围。
那个接过我半块干饼的枯瘦老汉,浑浊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哆嗦,枯柴般的手抓起一块土坷垃,似乎想扔,却在衙役凶狠目光扫过时,如被烫到般缩回手,痛苦闭眼将脸埋进膝盖。
不远处,那个我曾帮着喂药退烧的幼儿的母亲,紧抱怀里的孩子,用身体挡住孩子视线,自己却死咬下唇,泪水无声滚落,看着我们挨打的方向,浑身发抖。
也有人,在短暂惊愕后,脸上闪过一丝麻木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冷漠,仿佛在说“看,又来了,多管闲事就是这下场”,随即低头,事不关己地蜷缩回自己角落。
更远些,几个原本在附近逡巡、眼神游离的青壮,互相交换眼色,脚步微动似乎想上前,但看到衙役人多势众、下手狠辣,又看到曹同知那张冷酷官脸,最终还是犹豫着退了回去,隐入更深阴影。
人群中,只有那个额角被我包扎过伤口的男孩,猛地从地上爬起,抓起一块石头,赤红眼睛瞪着施暴衙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就要往前冲!
却被身旁一个瘸腿老人死死抱住,老人满是污垢的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什么,男孩奋力挣扎,眼泪混着泥水滚落,却最终被老人和旁边另一个妇人硬拖回窝棚深处。
“搜!”
药箱被粗暴扯开,里面瓶罐摔碎在地,药粉药丸混入泥浆。
褡裢被撕开,干粮肉脯水囊滚落,被肮脏靴底踩踏。
我怀里“萧稷”也被蛮力拉扯,我死死抱住,任由拳脚铁尺如雨点落在我背脊、手臂、腿上。
每一击都带骨肉相搏钝响,疼痛尖锐炸开,但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身体蜷缩成更坚固屏障,将所有冲击力吸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