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阿兄！”怀中传来幼帝压抑的、破碎哭泣声，他感觉到我身体震颤，听到那令人心悸击打声，却无法看到我的脸。

他小小手紧紧抓我背后衣物，指尖冰凉，哭声里充满恐惧愤怒和无能为力的巨大痛苦“他们……他们为什么不帮我们……”

透过我手臂缝隙，他必然看见了——那老汉缩回的手，那母亲无声的泪，那冷漠旁观的侧脸，那男孩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世态炎凉，人心叵测，以最直接残酷的方式，撞进他十岁的认知。

“闭眼！”我只能更紧地将他按在胸前，用身体挡住他所有可能窥见这冰冷真实的视线，嘶哑的声音压在他耳边，“别看！记住今天……记住他们为什么不敢！”

“大人！这袋子里是糖和点心！”一衙役从“萧稷”怀中扯出那锦袋，打开高喊。

“私藏精粮细点，果然有问题！”曹同知冷笑，“一并带回去，严加审问！”

更多拳脚落下，有衙役试图强行分开我们。

我不知挨了多少下，只觉得后背火辣麻木，左臂已经没有了知觉垂落，只能靠意志和右臂死死圈住怀中颤抖小小身躯。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幼帝越来越崩溃哭泣和衙役粗暴呼喝。

就在我感觉快要撑不住，意识开始涣散时——

“住手！统统给本王住手！”

一声惊天动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窄污秽巷道口！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飓风般卷入，当先一脚，狠狠踹飞正抡起铁尺正要砸向我头部的衙役！

萧齐玄到了。

他脸色铁青，目眦欲裂，周身散发比这冬雨清晨更凛冽杀意。

他身后，是数十名王府亲卫，瞬间将现场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映着泥泞。

曹同知和众衙役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骇然僵在原地。

曹同知腿一软，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下官，下官正在捉拿形迹可疑、私自行医、冲撞官差的刁民……”

“刁民？”萧齐玄看都没看他一眼，几步抢到我身前，看到我满身泥污、嘴角渗血、却依然死死护着怀中幼帝的模样，看到他侄儿从我怀中抬起早已那张布满泪痕、惊恐未消的小脸。

他眼中怒火化为实质，再一脚狠狠踹在曹同知身上。

“哐当！”

曹同知手中绸帕落地，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扑倒瘫软在泥地里。

其他衙役更是魂飞魄散，扔了铁尺，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萧齐玄不再看他们，再次转向我，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闻景，松手，让本王看看陛下。”

我这才感觉到，自己抱着“萧稷”的手臂已经僵硬到近乎痉挛。

我缓缓地、一点点松开，怀中幼小身体还在剧烈地抖，泣不成声。

萧齐玄小心地将幼帝接过去，幼帝紧紧抓住皇叔的衣襟，将脸埋进去，哭声压抑而委屈。

萧齐玄快速检查了一下侄儿，确认只是惊吓，无外伤，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凌厉目光再次扫向地上七零八落的药箱、踩烂的食物，最后落在我明显不自然的左臂和嘴角的血迹上。

“能起来吗？”他沉声问。

我试着动了动，左臂钻心地疼，用右手撑地，勉强站起，身形却晃了一下。

萧齐玄空着的一只手迅速伸来，稳住了我的胳膊。

“殿下，臣无大碍。”我哑声道，抹去嘴角血沫。

萧齐玄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他转而看向瘫软在地、已然吓傻的曹同知，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滔天怒意与冰冷杀机：

“刘文焕，你好大的胆子。纵容属下，殴打帝师，惊骇圣驾，毁坏御用之物……你就是这么教属下‘体恤民情’的？”

“来人！”他厉声喝道，“将刘文焕及其一干爪牙，全部拿下！打入州府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此地所有人，”他目光扫过远处噤若寒蝉、偷眼观望的灾民，“全部带回驿馆，分开安置，仔细问话！今日之事，若有半句不实之言传出，尔等知道后果！”

“是！”亲卫轰然应诺，动作迅捷地将面如死灰的曹同知等人拖走，并开始清理现场，驱散人群。

萧齐玄抱着仍在抽噎的幼帝，又扶勉强站立、形容狼狈的我，沉声道：“先回驿馆。”

他抱着幼帝转身，我默默跟上，每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

身后，是散落泥泞的药材碎片、被踩扁的干粮，和那块从锦袋中滚出、沾满污渍的饴糖。

雨，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冲刷着地上的泥泞，却冲不散这方寸之地刚刚弥漫开的血腥、暴戾、天威震怒的寒意，以及那深深烙在一个十岁帝王心中的、关于人性复杂与世态炎凉的、冰冷而真实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