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混乱如地狱。
火把的光芒在黄昏的阴影中摇曳不定,将一张张惊恐、扭曲、愤怒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人群被赵锋带来的亲兵勉强隔开,恐惧和猜疑如同毒雾,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圈子中心,那个半大孩子躺在地上,四肢间歇性地剧烈抽搐,口鼻中涌出的血沫已经染红了胸前破烂的衣襟。
他发出“嗬嗬”的怪响,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在拉,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是纯粹的、无法理解的痛苦。
一个显然是孩子母亲的女人瘫在旁边,被人死死拉着,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嚎哭。
地上,白花花的糯米洒得到处都是,混杂着泥泞,而更刺眼的,是其中那些米粒大小、或稍大些的、质地特异的灰白色碎屑。
我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沸腾,直冲头顶!
那是未完全硬化的糯米砂浆!
绝不该出现在这里,更绝不该与“奖励米”混在一起的东西!
“谁?!这是谁的米?!谁带的这些东西?!”赵锋的怒吼如同炸雷,在场中回荡,试图压过那令人心慌的喧嚣。
很快,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几乎是被两名军士拖行而来的石小七被扔到了圈子中间。
一同被军士严密看管着带来的,还有脸色阴沉、眼神闪烁的鲁大。
一个粗糙的木盘被迅速呈上,摆在我面前。
几粒从孩子紧握的指缝中抠出、明显沾着灰白碎屑的生糯米;从地上小心拾取的、类似的混合物;以及一片稍大些、已然干涸发硬的砂浆薄片。
所有的痛苦、疲惫、对泄密的恐惧、连日来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煎熬,还有此刻面对这荒谬惨剧的暴怒,以及一种被最愚昧的“孝心”和最卑劣精密的“利用”同时狠狠背刺、践踏的绝望与悲凉,轰然冲垮了我苦苦维持的最后一丝理智与冷静的堤防。
我不知从哪爆发出骇人的力气,猛地一步上前!
动作剧烈牵扯到左肩重伤,骨头错位般的锐痛让我眼前一黑,身形歪斜,我却浑然不顾,伸出未受伤的右手,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把狠狠攥住了瘫软在地、魂飞魄散的石小七那肮脏的前襟,竟将他生生从泥泞中提起了几分!
“闻景!”萧齐玄的厉喝在身后响起,他上前欲拦。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我对他的喝止置若罔闻,凑近石小七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涕泪横流的脸,盯着他涣散空洞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齿缝间,混合着血与冰碴,一字一字地磨出来,砸在对方脸上,“这不是给你娘尝鲜的‘官家精粮’!这是能让人肠穿肚烂、活活痛死的毒药!这里面是生石灰!遇水则沸,沾肉则烂!你把它混在米里?!你是想让你娘,用喉咙、用肠子,去‘尝’这你拿命换来的‘赏赐’吗?!啊?!”
我猛地将石小七狠狠掼回泥泞里,自己也因这反作用力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旁边的运料车辕上,左肩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和随之而来的、撕裂般的剧痛,让我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身体沿着车辕滑下些许。
我死死瞪着摔在泥里、如同被抽去骨头像一滩烂泥的石小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这是你以为你这是孝心?!我告诉你,石小七!你这是在亲手……给你娘,给你弟弟,喂烧红的炭!灌化骨的毒!”我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虚弱而嘶哑破裂,“你娘若是真收到这包‘米’,她会不会舍不得,先挑出这‘精粮’自己尝?或者,喂给你幼小的弟弟?!然后呢?!喉咙烧穿,肚肠溃烂,在你家那漏风漏雨的破棚子里,活活痛死!烂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就是你要的孝心?!这就是你换来的‘好日子’?!”
“不……不是的……是‘雪花面’……是让米更香、更养人的‘雪花面’……鲁大哥说……”石小七终于彻底崩溃,发出野兽般的嚎哭,徒劳地反驳,眼神却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雪花面’?!”我厉声尖啸,右手猛地指向那盛着证物的木盘,指尖因用力而颤抖,“你看清楚!这灰白色的东西是什么?!是筑堤的砂浆!是加了生石灰的砂浆!谁告诉你它能吃?!谁告诉你它叫‘雪花面’?!”我倏地转向一旁脸色发白、强作镇定的鲁大,目光如淬了剧毒、烧红的铁钎,直直刺穿他虚伪的镇定,“是你吗,鲁大?!是你告诉他,这是让米更香更养人的‘好东西’?是你给它起了这个甜美骗人的名字?!”
“闻先生!你血口喷人!”鲁大脸色骤变,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急声辩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小人只是看他可怜,偶尔分他口吃的!怎知他胆大包天,竟敢偷藏工料,还编出什么‘雪花面’的鬼话!那生死状上写得明明白白,泄密者死,小人岂敢拿自己全家性命开玩笑!定是这石小七自己贪心愚蠢,还想污蔑小人!”
“你们岂敢?!你们有什么不敢?!”我凄厉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愤怒与对这一切荒诞规则的终极蔑视。
我推开试图搀扶我的萧齐玄,向前踉跄一步,逼视着鲁大,也仿佛透过他,逼视着所有隐藏在规则与冠冕之后的无形黑手:
“旧堤年年修,年年垮,你们工部用的什么?沙!土!草袋!那法子省事!省钱!更省了你们这些‘老师傅’、‘老衙门’的脑子和良心!可它不中用!水一泡就散,浪一打就垮!淹了田,死了人,你们拍拍屁股,一句‘天灾’、‘河工刁滑’、‘钱粮不足’就能糊弄过去!回头换个地方,同样的把戏还能再玩十年!国库的银子,百姓的血汗,就这么一年年填进你们那永远堵不住的窟窿里!”
我的声音嘶哑破碎,彻底倾泻而出:
“但这次不一样!”我猛地回身,右手指向身后在暮色中沉默矗立、泛着灰白冷光的堤坝,“这次水已经涨到眉毛底下!下游几十万人还没来得及撤出去!用你们那套祖传的老法子,来得及吗?!能抢在阎王爷和龙王前面,把这么多条命从水里抢回来吗?!是!我们用了糯米!用了你们眼里‘靡费粮食’、‘其心可诛’的糯米!”我死死盯着鲁大,目光如电,扫过远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的徐常庸,“可这糯米,不是为了让堤好看,不是为了标新立异!是为了让砂浆更快地硬!更牢地粘!是为了抢时间,抢在老天爷给我们最后期限之前,把这道堤坝钉死在地上!把几十万人的生路,从洪水嘴里硬生生钉出来!你们呢?”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孩子,扫过瘫软如泥、眼神已死的石小七,最终钉在鲁大和徐常庸身上,“你们看到了什么?你们只看到了‘糯米’!只想着怎么抓住这个把柄,怎么把我们踩下去!怎么向你们京城的主子证明你们还有用,还有功劳可争!为此,你们不惜编造‘雪花面’这样甜美致命的谎言!”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嘲讽与悲愤,“利用一个孩子最朴素的孝心,拿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你们那一点肮脏的政治筹码!就为了手里能捏着这一点点所谓的‘证据’!就为了那一点点可能扳倒我们、让你们继续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的可能!”
我猛地回身,指向地上抽搐渐弱的孩子,指向木盘中那致命的混合物,最后指向泥里的石小七,身体因极致的激动剧烈颤抖,:
“看清楚了!鲁大!徐员外郎!还有你们背后那些伸长了脖子、等着喝血吃肉的人,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要的‘证据’!用生石灰烧穿的孩子的喉咙!用一个可能家破人亡的蠢货的‘孝心’换来的‘证据’!你们满意了吗?!石小七的娘,他的弟弟,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因为你们这点龌龊心思,因为你们这份迫不及待要递上去的‘功劳’,悄无声息地死在不知道哪个臭水沟、破草棚里,连尸首都未必有人收!你们签的那生死状,到底是用来保你们自己的命,还是专门用来害别人全家的命?!你们管的,到底是治水的工程,还是吃人的衙门?!萧齐玄——”
我顿住了,胸口翻涌的悲愤,和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指向性的质问——“这就是你定下的规矩,你管的人,你要付的代价!”,在对上他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幽深眼眸时,那话猛地卡在了灼痛的喉咙里。
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更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我剧烈地咳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闷咳,而是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绞碎呕出来的剧咳。
我猛地侧头,以袖紧掩口鼻,却掩不住那喷涌而出的热流。
暗红的、触目惊心的血迹,迅速在灰白色的袖口布料上洇开、扩大,如同一朵骤然绽放在雪地里的、狰狞而绝望的毒花。
“闻景!”萧齐玄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欲扶。
我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抬起那染血的右臂,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地,格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我慢慢放下衣袖,不看那抹刺目惊心的红,抬起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看向他。
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王爷,人赃并获。石小七违反禁令,私藏夹带致命之物,其行可诛,其情……可悯亦可怜。然,规矩不可废。至于这位鲁大匠……”我目光扫过脸色灰败、汗出如浆的鲁大,“是否仅为‘失察’或‘好心’,及其背后是否另有指使,为何要不惜戕害人命,也要得到这‘糯米’实证……想必,工部的徐员外郎,”我转向远处面色铁青的徐常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冰冷的弧度,“也必是乐见水落石出,以证……清白。”
我将处置权,连同这鲜血淋漓、人心溃散的残局,清晰而沉重地,交还到他的手中。
也将“工部”、“指使”、“糯米实证”这几个词,再次钉死在了众人面前。
话音刚落,那口强行提着的气骤然彻底松懈。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吞没了视野里最后一点模糊的光亮。
天旋地转。
我向后倒去。
落入一个坚实、带着微不可察颤抖的怀抱。
很轻,很烫。
是他。
“陈太医!”
萧齐玄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惊惶的震颤。
他打横将怀中轻得吓人、滚烫绵软的身躯抱起,再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两人,不看神色各异的徐常庸一干人等,甚至不看她袖上那刺目惊心的血迹,转身,玄色的身影如疾风,如离弦之箭,朝着驿站方向冲去。
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杀气四溢的命令,“赵锋!将石小七、鲁大分开关押,严加审讯!徐员外郎一行,‘请’回住处,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今日在场所有人,分开看管,详加询问!此地彻底封锁,今日之事,谁敢向外泄露半字,立斩不赦!”
“是!”赵锋凛然应诺,眼中凶光毕露,立刻指挥如狼似虎的亲兵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