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那间最好的厢房此刻被浓烈的药气笼罩。
陈太医额头布满冷汗,手指稳而疾地施针。
银针在闻景苍白如纸的皮肤上微微颤动。
我的呼吸轻浅急促,眉心紧蹙,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仍因高烧和痛苦而微微痉挛。左肩的绷带已被冷汗和渗出的血水浸透,颜色深暗。
萧齐玄背对着房门,立在廊下。
庭院中夜色沉浓,无星无月,只有檐下气死风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挺拔却僵直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严重发白,微微颤抖。
廊下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压不下心头那片冰冷的、不断扩大的恐慌。
他见过无数生死,亲手结束过许多性命,也目睹过亲近之人在眼前逝去。
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清晰地感受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飞速流逝,而他竟无力抓住。
那不仅仅是“一把好用的刀”可能折断的惋惜,是一种更陌生的、仿佛心脏某处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的锐痛。
厢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太医脚步沉重地走出来,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走到萧齐玄身后,深深躬身,声音干涩:“王爷……”
“说。”萧齐玄没有回头,声音嘶哑。
“先生是旧伤迸裂,郁结之火直冲天灵,又外感严重风寒,引发高烧灼肺。本就气血两亏至极,心脉孱弱……此番急怒攻心,呕血伤及肺络,乃是五内俱损、油尽灯枯之危兆。”陈太医每说一句,头便低下一分,“下官已用针药强行吊住心脉,退了半分高热,但……若今夜子时之前,高热不能大退,或再引发惊厥、内腑持续出血……恐……恐有性命之危。万不可再有任何劳神动怒,需……需绝对静养,或有一线生机。”
“用最好的药。”萧齐玄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近乎虚无的寒潭,“需要什么,去调,去库里取,去别的州县抢。本王只要她活着。”
“下官……定当竭尽所能。”陈太医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哽咽。
萧齐玄挥了挥手,动作僵硬。
陈太医躬身,一步步倒退着离去,背影佝偻。
他重新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是她游丝般的生命。
许久,他一动不动,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泄露着内心无声的、滔天的巨浪。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漫长如永恒。
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庭院的寂静。
赵锋去而复返,一身未散的肃杀之气混合着夜露的寒意。
他手中捧着一小卷被蜡仔细封好、却已被利刃剖开的细竹管,在萧齐玄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
“王爷,”赵锋压低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森然杀意与后怕,“按您之前的吩咐,所有对外信道都已加派人手。果然,在徐常庸下榻处后墙,截获了其亲信试图用信鸽送出的密信。用的是工部与秦阁老门下往来的专用暗码,已被我们的人连夜破译。是发给京城……秦阁老一位心腹幕僚的。”
萧齐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廊灯昏黄的光,勾勒出他半边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看不清神情。
他伸出手,接过那截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细竹管,抽出里面一小卷绢布。
指尖触及那冰凉滑腻的织物,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展开绢布,就着檐下那盏气死风灯摇曳昏暗的光,凝目看去。
蝇头小楷,工整清晰,字字如淬毒的钢针,狠辣地刺入眼帘:
“……汴州新堤所谓‘筋骨’之法,经多方查探,已获确凿实证。所取样本经查验,主料确与糯米相关,且有微量实物为凭。彼处虽戒备森严,然利诱之下,人性之弱,已有隙可乘。更兼运作得当,今有‘米’与‘毒’并现之事,民怨沸腾在即。此诚天赐良机,不容有失。盼速决断,以此发难,一举而定乾坤。卑职常庸顿首再拜。”
绢布末尾,一个独特的、小小的花押印记,正是徐常庸私章。
萧齐玄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
眸中最初翻腾的怒焰、惊涛、乃至那丝未散的、为她生死的恐慌,在冰冷的文字面前,渐渐平息下去——不是消散,而是沉潜、凝结,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杀机凛冽的、万载寒冰般的死寂。
“筋骨”已泄,再无转圜。
“米”、“毒”之论,已成敌人手中最锋利的匕首,直指心脏。
民怨将起,弹劾将至,风暴已临城下。
而她,为此几乎燃尽生命、剖心泣血才夺来的一线生机与坚守的秘密,此刻正成为敌人绞杀他们的最好绳索。
她自己,却奄奄一息,生死未卜。
良久,他缓缓地、将绢布一点点攥入掌心。
柔软的织物在绝对的力量下,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破裂声,如同某种象征的哀鸣。
“赵锋。”
“末将在!”赵锋霍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加派三倍人手,明松暗紧,盯死徐常庸,及其身边每一个活物。他们吃的每一粒米,喝的每一滴水,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梦话,本王都要知道。”萧齐玄的声音低沉而缓,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冰冷的砧上,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那个‘鲁大’,不论用什么法子,撬开他的嘴。本王要知道他们传递样本的完整链条,每一个接头的人,每一个经手的地方。以及——京城那边,究竟是谁在等这份‘实证’,计划如何‘发难’,这‘一举而定’,想的又是什么。”
“是!末将领命!”赵锋以拳捶地。
“另外,”萧齐玄再次开口,目光落回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丝毫动摇的冷酷,“从此刻起,闻景养伤之处,列为军机重地之首。除陈太医及你亲自指定的两名可靠亲卫,任何人——包括皇帝陛下遣来问询的内侍——不得靠近,不得探视,违者,以刺探军机论处,格杀勿论。她的病情,对外一律只言‘劳累过度,旧伤复发,需长期静养’。详情若有一字外泄,或让她再受半点惊扰……”
“末将明白!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赵锋以头叩地,铿然有声。
萧齐玄不再言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
他收回目光,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一片深寒的、锐利如出鞘古剑的平静彻底覆盖。
转身,玄色披风在穿庭而过的冰冷夜风中烈烈扬起,如同展开的垂天之翼,再无丝毫回顾与迟疑,大步走入那沉沉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浓黑夜色之中。
堤坝暂固,洪水暂退。
然,真正的战争,那更加隐秘、更加肮脏、也更加致命的战争,刚刚拉开猩红的帷幕。
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止是身后的城池百姓,身下的江山棋局,还有那道险些燃尽自身一切、才在这无边黑暗与腐朽荆棘中,为他、也为这世间,劈出一线微光的、倔强的火焰。
铁幕之痕,以血烙成。
而握刀的手,此刻必须比铁更硬,比锋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