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刚结束的那个周五,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温柔照例在操场角落的器械区做引体向上——这是警校体测的必考项目,她每天都要练。
安米诺坐在旁边的双杠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他的视线看似落在操场上打篮球的人群,实则余光一直锁在温柔身上。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脖颈。做引体向上时,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又舒展,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薄薄一层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安米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但压不下心里那股熟悉的燥热。
“第十七个。”温柔做完最后一组,从单杠上跳下来,落地很稳。她接过安米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进步了。”安米诺笑着说,“上月还只能做十五个。”
“还差得远。”温柔拧开自己的水壶,小口喝着,“警校女生组优秀线是二十个。”
“慢慢来。”安米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过去,“给,补充能量。”
温柔接过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
安米诺看着她,心里轻轻一动——这糖的味道,和初三那个闷热午后她身上的薄荷香,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高个子男生抱着篮球跑过来,停在他们面前。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叫周驰,校篮球队的主力,人长得高高帅帅,在女生里人气很高。
“温柔同学!”周驰笑得阳光灿烂,额发被汗打湿,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听说你体能特别好,要不要来打篮球?我们队今天训练,缺个陪练。”
安米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矿泉水瓶,瓶身的凉意浸到掌心,才把那点翻涌的不悦压下去。他没说话,只是从双杠上跳下来,站到温柔身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的距离,却又能不动声色地隔开周驰的视线。
“不会打篮球。”温柔说,语气平淡。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周驰的眼睛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情,“你身体素质好,学起来肯定快。而且——”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我觉得你运动的样子特别酷。”
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太明显了。
操场上已经有人看过来,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安米诺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起来。但他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甚至往前走了半步,刚好挡在周驰和温柔之间半个身位的位置。
“周同学,”他开口,声音清朗温和,“温柔今天训练量已经够了,再打篮球可能会过量。而且她还要准备下周的化学竞赛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层软壳,把周驰的热情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都透不进去。周驰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安米诺似的,视线在他和温柔之间转了个来回:“你们……”
“我们从小就是同桌。”安米诺笑着说,目光落在周驰身上,喉结悄悄滚了一下,那些汹涌的、想宣示主权的念头,全被他咽进了肚子里,只化作一句轻飘飘却带着分量的话,“从小学到现在,一直都是。”
他特意加重了“从小”和“一直”这两个词。
周驰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看看安米诺,又看看温柔,后者正低头系鞋带,手指却顿了一下,余光扫过并肩站着的两人,才继续把鞋带系成一个紧实的结。
“那……那下次吧。”周驰挠挠头,有点尴尬地抱着篮球跑回了球场。
安米诺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下来,但语气依然轻松:“走吧,该回教室了。”
温柔系好鞋带,站起来:“嗯。”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塑胶跑道上交织。
“周驰篮球打得挺好的。”安米诺突然说,语气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听说已经拿到了体大的特招名额。”
“哦。”
“不过他化学好像不太好。”安米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上次期中考试,我听他们班人说,他化学才刚及格。”
温柔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偶然听说的。”安米诺眨眨眼,表情无辜,“毕竟他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嘛。”
温柔没说话。
安米诺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薄荷糖,这次没剥开,只是捏在手里把玩。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柔,”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晚风,“如果……如果有人追你,你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安米诺斟酌着措辞,指尖无意识地用力,薄荷糖的糖纸被捏得皱起来,“你会答应吗?”
温柔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秋日的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看着他,眼睛很黑,很静,像是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心思。
“不会。”她说。
安米诺的心跳骤然加快,连耳根都悄悄热了。
“为什么?”
“没时间。”温柔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鞋尖碾过一片飘落的枫叶,“我要考警校,要训练,要学习。没时间分神在别的事上。”
这个答案很温柔,也很符合她的人设。
但安米诺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喜欢他才拒绝。
只是因为“没时间”。
他快走两步跟上她,把那颗捏皱的薄荷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清凉的甜味里,掺进了一丝苦涩。
行吧,不愧是温柔啊
第二天是周六,温柔照例去市图书馆自习。
她到的时候,安米诺已经在了——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但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柔没说话,拿出化学竞赛的复习资料。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斑。
过了大概半小时,安米诺突然小声说:“他也来了。”
温柔抬起头:“谁?”
安米诺用笔尖指了指斜对面的位置。
周驰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化学辅导书,但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看见温柔看过来,他立刻扬起一个笑容,抬手挥了挥。
温柔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安米诺紧蹙的眉头上停了半秒,才低下头继续看书,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字。
安米诺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
周驰往这边看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没敢过来打扰。
安米诺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在周驰又一次抬头往这边看时,安米诺合上了练习册。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声音有点闷。
“嗯。”
安米诺起身离开座位。走过周驰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眼神平静,但周驰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图书馆外面有个小阳台,种着几盆绿植。安米诺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不是真烟,是那种不含尼古丁的电子雾化棒,薄荷味的。他很少抽,只有特别烦躁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白色的雾气在秋日的空气里散开,带着清凉的薄荷香。
清凉的雾气漫进喉咙,却远不如她嘴里薄荷糖的味道,让人记了这么多年。
他想起初三那个闷热的午后,想起她汗湿的锁骨,想起梦里她触碰他时冰凉的指尖。
也想起昨天周驰看她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渴望。
安米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雾气。
再睁开眼时,周驰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站在阳台入口处,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有事?”安米诺问,语气平和。
周驰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那个……安米诺,你和温柔……真的只是朋友?”
安米诺的手指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周驰。阳光下,少年的脸干净俊朗,眼神坦荡,带着点好奇和试探。
是个很好的男生。
如果温柔喜欢他,也许……
安米诺把这个念头狠狠掐灭。
“是朋友。”他说,声音很稳,“从小到大的朋友。”
“哦……”周驰挠挠头,“那……那我可以追她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对她没那个意思的话……”
安米诺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雾化棒,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你可以试试。”他说,声音很轻,“但温柔现在的心思都在考警校上。她可能……没时间想这些。”
周驰却眼睛一亮:“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她考完,等她有时间!”
安米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雾化棒的外壳被攥得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看着周驰眼里亮闪闪的期待,心里那点烦躁像野草般疯长,等?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等?
“随你。”他说,语气淡了下来,“不过作为朋友,我建议你不要太打扰她。温柔不喜欢被打扰。”
这句话已经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了。
周驰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你这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朋友?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