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六月七号,清晨五点半,温柔就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很清脆,像在庆祝什么。
起床,洗漱,换衣服。她选了最舒服的一套运动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澈,表情平静。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刻着“W”的水笔,指尖蹭过刻痕,然后揣进了口袋。
准备好了。
走出房间时,温衡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很精神,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早。”他冲她笑。
“早。”
范宜章从厨房端出早餐: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两个豆沙包。
“吃清淡点,免得肠胃不舒服。”她说。
温柔坐下来,安静地吃饭。温保国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气氛很安静,但温柔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这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她心里那点紧张又冒了出来。
“爸,妈,哥,”她放下筷子,“我没事,你们别这样。”
温保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不这样。”
他拿起报纸,假装看起来。范宜章转身去厨房收拾。温衡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侧脸。
但温柔知道,他们都在用余光看她。
七点,出发去考场。
温保国开车,温衡坐在副驾驶,温柔和范宜章坐在后座。车里放着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温衡的手机又震了几次,他都按灭了。
路上车很多,都是送考的车。交警在路口指挥交通,红绿灯的间隙,总能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手里攥着准考证,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一种全社会都在为这件事让路的庄重感。
考场在一中,离温家不远,二十分钟车程。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家长们站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看。学生们拿着准考证,排队安检入场。
温柔下车时,温衡跟着下来了。
“我送你到门口。”他说。
“不用,哥,你回去吧。”
“说好了陪你。”温衡不容分说地接过她的书包,指尖碰到她口袋里的笔,“走吧。”
两人穿过人群,朝校门口走去。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有初夏草木的气息,混着人群中隐约的汗味和香水味。
走到警戒线前,温柔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温衡把书包递给她,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
“加油。”
温柔眨了眨眼,转身往安检口走。
安检员手里的金属探测器在她口袋处响了一下,她掏出那支刻着“W”的笔,安检员看了一眼,笑了笑:“加油啊同学。”
“谢谢。”
第一场语文,九点开考。
卷子发下来时,教室里有轻微的吸气声。温柔快速扫了一遍作文题,心里有了底,然后掏出那支刻着“W”的笔,开始从头做题。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时间在安静中流逝,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她的指尖时不时碰到笔杆上的刻痕,心里的慌乱就少了一分。
十一点半,结束铃响。
温柔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走出考场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晃晃地照着大地。校门口挤满了等待的家长,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孩子。
温柔一眼就看到了温衡。
他还站在早上那个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正踮着脚往这边看。看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用力挥手。
温柔走过去。
“怎么样?”温衡问,声音里藏着紧张。
“还行。”她说,“作文写完了。”
“那就好。”温衡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接过她的书包,“走,回家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
两人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路上人很多,都是考完出来的学生和接孩子的家长。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面无表情。
“安米诺呢?”温柔忽然问,目光掠过人群。
“他爸来接的,刚走。”温衡说,脚步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考数学,你中午休息一会儿。”
“嗯。”
回到家,范宜章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温柔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她回房间休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拿出手机,想给安米诺发个短信,想了想,又放下了。
下午两点,数学。
这是她的强项,但也是最容易拉开差距的科目。不能大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安米诺发来的:
【下午加油。】
她回:【你也是。】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虽然睡不着,但闭目养神也是好的。
一点半,出发去考场。
还是温衡送她。路上,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柔柔,不管考得怎么样,哥都为你骄傲。”
温柔转头看他,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硬朗。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温衡笑了笑,转回头看她,“就是想说。”
下午的太阳更烈了,晒得人睁不开眼。考场外,家长们撑着伞,拿着扇子,在烈日下等待。温衡还站在警戒线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隔着攒动的人群,牢牢黏在她身上。
见她回头,他弯起嘴角,抬手冲她挥了挥。指尖的弧度舒展又温柔,晨光落在他发梢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连眉眼间的笑意,都亮得晃眼。
温柔也用力挥了挥手,深呼一口气转身迈进。
考场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光。
只是那时的阳光太温暖,风太温柔,让她以为这样的告别只是无数次重逢中最寻常的一次。她总想着,考完就能见到;而他大概也想着,执行完任务就能回来。
直到失去之后她才明白,原来有些转身,踏出的就是两个世界。
很多年后,温柔总在梦里回到那个清晨。
梦里的阳光是那样烫,烫得人眼眶发酸。她站在考场门口,看着警戒线外的哥哥,看着他笑着挥手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总在这时惊醒,坐在漆黑的夜里,指尖冰凉。
如果那天,她没有转身就走呢?
如果她冲过去,踮起脚抱住他,哪怕耍赖似的缠着他,说“哥,我不考了,你别做警察了好不好”呢?
她甚至愿意放弃那间梦寐以求的警校,愿意扔掉所有的习题册,愿意用一辈子的安稳,换他平平安安地活着。
不用什么警察的荣耀,不用什么英雄的名号,只要他能笑着回家,能揉着她的头发叫她“傻丫头”,能兑现那句“哥永远在”。
可她太清楚了。
就像她明知高考这条路难走,却还是咬着牙往前冲;就像她认定了方向,便绝不会回头——温衡也是一样。
他的骨子里,藏着和她一样的执拗。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对“责任”二字的执念,是他穿上警服的那一刻,就再也放不下的信仰。
就算那天她真的哭着拦住他,他也只会替她擦去眼泪,然后笑着说“柔柔乖,考完试,哥来接你”。
然后,他还是会走向他的战场。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灼伤自己,却还是会向着光,义无反顾。
考场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温柔坐在考场上,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那道被晨光镀了金边的身影,会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完整地看见。
数学卷子比想象中难。倒数第二道大题题型很新,温柔花了十分钟才理清思路。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上的刻痕,慢慢沉下心。做完时,离交卷还有五分钟。
检查了一遍选择题,铃响了。
结束铃在安静的考场里回荡,余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荡开。监考老师开始收卷,脚步声、纸页声,有条不紊。
温柔走出考场。
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校门口比上午更拥挤,喧嚣声浪迎面扑来。家长们伸长脖子,在人潮中急切地搜寻自己孩子的面孔。
温柔挤在人群中,视线掠过一张张焦急或喜悦的脸,下意识地望向那个熟悉的位置——早上他挥手告别的地方。
现在那里站着陌生的身影。
她顿了顿,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掏出来,屏幕亮起,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父亲温保国。
还有一条未读信息。
发件人:哥。
时间:下午15:22。
数学考试刚刚开始不久。
手机屏幕亮起,两条简短的信息跳了出来——没有称呼,没有铺垫,甚至连“任务”两个字都省略了:
【妹妹加油。等哥回来。】
阳光斜照在屏幕上,那两行字微微有些晃眼。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轻轻敲下回复:
【好,哥,注意安全。我和爸妈在家等你。】
她等了很久,温衡那边始终没有新的消息。最终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的瞬间,指尖碰到了那支刻着“W”的钢笔。
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擦过她的脚踝。远处传来零散的欢呼声:“考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