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英语的结束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结束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无数张试卷,无数支用空的笔芯,所有堆积如山的压力,在这一刻,随着那声铃响,轰然倒塌。
温柔放下笔,看着窗外。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把她准考证上的照片照得发亮。照片里的她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眼神坚定——那是三个月前拍的,现在看起来,却像隔了一个世纪。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温柔把文具一样样收进笔袋,最后拿起那支刻着“W”的笔,指尖在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回笔袋最里层。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拥抱,有人把课本从楼上扔下去,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场迟来的雪。
温柔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
“终于解放了!”
“晚上去哪儿庆祝?”
“我对答案了,阅读好像错了两道……”
“别对答案!考完了就别想了!”
她低着头,穿过喧闹的人群,朝校门口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班级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
但她没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掠过一张张写满期待或激动的脸。家长踮起的脚尖,考生扑向的怀抱,挥舞的鲜花,被高高举起的庆祝横幅——所有喧嚣和画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只找那个身影,那个说过等他回来的身影。
一次,没有。
换个角度,再看一次,还是没有。
心一点点沉下去,像退潮后裸露出的冰冷礁石。
哥哥真的没有来。
父亲温保国呢?母亲范宜章呢?
也没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有种莫名的滞涩感。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同学打来的,还有两条短信。
一条是安米诺的:【考完了吗?我在西门。】
一条是王浩的:【老大!解放了!晚上班级聚会,必须来啊!】
没有温衡的消息。
最后那条【等哥回来】还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二分——正是她走进数学考场的那一刻。之后,再无音讯。
温柔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屏幕上的时间戳,然后关掉屏幕,朝西门走去。
安米诺果然在那里。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书包随意地搭在肩上。看见她过来,他直起身,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温柔走过去,“你呢?”
“还行。”安米诺顿了顿,“反正考完了,不想了。”
两人并肩朝公交站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温柔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问:“你爸妈没来接你?”
“来了,我说想自己走走,让他们先回去了。”安米诺侧头看她,“你哥呢?”
温柔沉默了两秒。
“他昨天下午出任务了。”她说,声音很轻。
安米诺的脚步顿了顿,但没再问。
公交车上人很多,都是刚考完的学生。兴奋的讨论声充斥着车厢,有人在大声对答案,有人在计划暑假去哪里玩,有人在哭,说考砸了。
温柔和安米诺坐在后排,安静地看着窗外。城市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暖金色,熟悉又陌生。
“晚上班级聚会,你去吗?”安米诺问。
“去吧。”温柔说,“最后一次了。”
“那我等你一起?”
“好。”
车到站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温柔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安米诺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才转身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
范宜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放着新闻,但她的眼睛没在看屏幕。听见开门声,她猛地转过头。
“柔柔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急,“考得怎么样?”
“还行。”温柔放下书包,“爸呢?”
“你爸单位突然有点急事,被叫回去了,说晚点才能到家。”她避开温柔的目光,转身往厨房走,“饿坏了吧?妈这就去热饭。
屋里亮着灯,一切如常,却又微妙地不同。
温柔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在厨房门后。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饭菜香,红烧肉的甜腻混着米饭的蒸汽。电视机里,新闻主播用平稳无波的语调念着稿子:“……警方表示将进一步调查……”
一切都对。
可温柔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晚饭时,温母很少说话。不停地给温柔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就问了句聚会几点结束。
“十点前回来。”温柔说。
“注意安全。”范宜章叮嘱,“别喝酒。”
“知道。”
吃完饭,温柔回房间换衣服。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忽然觉得有点茫然。三年了,她每天都穿着校服,现在突然要穿自己的衣服,反而不知道穿什么。
最后她选了条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下来,用发夹别在耳后。
走出房间时,范宜章看着她,眼睛红了。
“我们柔柔长大了。”她轻声说,“真好看。”
温柔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母亲。
范宜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用力回抱她,声音哽咽:“去吧,玩得开心点。”
晚上七点,安米诺准时在小区门口等她。
他今天也换了便服,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看见温柔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好看。”他说。
温柔没接话,只是问:“打车去?”
“嗯,王浩说地方有点远。”
聚会地点在一家KTV的包厢。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音乐震耳欲聋,彩色的灯光在昏暗的包厢里旋转,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零食的味道。
王浩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搂住两人的肩膀:“老大!小米诺!你们可算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夸张,花衬衫,破洞牛仔裤,头发还用发胶抓了个造型。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已经喝了几杯。
有人递过来一杯啤酒。温柔摇摇头:“我不喝酒。”“高考都结束了,还这么乖?”有男生起哄。
温柔这才抬起眼,看向那杯酒。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面,没什么波澜,却有种让人不敢轻易搅扰的沉。
“我不喝酒。”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地上的石子,清楚,干脆,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男生讪讪地缩回手,转向安米诺:“那你呢?”
“我也不喝。”安米诺在温柔身边坐下,“我们喝饮料。”
“没劲。”男生嘟囔着走了。
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真不喝?就一杯,庆祝一下。”
“不喝。”温柔看他一眼,“你也少喝点。”
“行行行,听老大的。”王浩笑嘻嘻地走了,又去跟别人碰杯。
包厢里越来越热闹。有人拿着麦克风在嘶吼,有人围在一起玩骰子,有人在角落里偷偷接吻。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每个人都像要把积攒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温柔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她应该高兴的。终于考完了,终于解放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发聚餐的照片,有人在约暑假旅行。她往下翻,翻到昨天下午的聊天记录,温衡那条【等哥回来】还停在那里。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哥,我考完了。】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回复。
包厢里太吵,她起身走到走廊上。走廊里安静很多,只有隐约的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温柔盯着屏幕上那句“等哥回来”,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
有些话,她好像生来就不擅长说。喜欢,想念,在乎……这些词太重,太烫嘴,一旦出口,就像把心里最软的那块肉暴露在外,让她无所适从。
可此刻,包厢的喧嚣,考完的虚脱,还有心底那片越扩越大的空洞,都在推着她。
她咬了下唇,终于慢慢敲下: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前,手指顿了顿。
那句从未说出口的“我想你”在喉咙里翻滚,烧得她眼眶发涩。她闭了闭眼,又飞快地补上三个字,像完成一场对自己最艰难的坦白:
【我想你了。】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忽然无比想念哥哥揉乱她头发时,大大咧咧的那句: “老妹,哥回来啦!”
走廊尽头有窗户,能看见外面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看不见几颗,只有一弯新月,淡淡地挂在天边。
安米诺从包厢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给。”他递过来一罐。
“谢谢。”温柔接过,拉开拉环,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很轻。
“在想你哥?”安米诺问。
温柔没说话,只是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细微的刺痛。
“他以前出任务,不也经常这样吗?”安米诺问。
“嗯。”温柔说,“有时候好几天联系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