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不一样?”安米诺看着她。
温柔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安米诺没再问,只是陪她站在走廊里。两人并肩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夜色,谁也没说话。
包厢里的歌声隐约传来,是一首很老的毕业歌: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
温柔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温衡送她去学校。校门口人来人往,他把她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好好学,三年很快的。”
那时候她觉得三年好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现在回头看,原来真的很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哥哥说声谢谢,快到她还没告诉他自己考得怎么样,快到她还没问清楚那句“等哥回来”到底要等多久。
“进去吧。”安米诺轻声说,“王浩在找你。”
温柔点点头,跟着他回到包厢。
王浩已经喝高了,正拿着麦克风在唱跑调的情歌。看见温柔回来,他眼睛一亮,把麦克风塞给她:“老大!来一首!”
“我不会唱。”温柔想把麦克风还回去。
“不行不行!”王浩不依,“今天必须唱!毕业了!最后一次了!”
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温柔看着手里的话筒,又看看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人和她一起度过了三年,吵过,笑过,并肩作战过,也竞争过。
现在,要分开了。
她拿起话筒,走到屏幕前。音乐响起,是一首很慢的歌。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从前……”
她唱得很生涩,偶尔还会跑调。但没有人笑,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彩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旋转,映出她微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
安米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三年了,他第一次听她唱歌。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像在压抑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学时候,她站在讲台上说“我不温柔”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浑身是刺,眼神像冰。
现在的她,依然坚强,但那些刺已经学会了收敛,变成了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铠甲。
歌唱完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王浩冲过来,用力拍她的肩膀:“老大!唱得真好!”
温柔把话筒还给他,走回沙发坐下。安米诺递过来一罐新的可乐,她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很暖。
“谢谢。”她说。
“不客气。”安米诺看着她,“你唱得很好。”
温柔没说话,只是低头喝可乐。
聚会持续到十点。有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在大声说着未来的计划。
温柔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年,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KTV时,夜风很凉。王浩被两个男生扶着,还在嚷嚷着要去下一场。安米诺拦了辆出租车,先把王浩塞进去,报了地址,然后关上车门。
“我们走回去吧。”他对温柔说,“不远。”
“好。”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夜晚的城市很安静,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
“暑假有什么计划?”安米诺问。
“等成绩,填志愿。”温柔说,“然后可能去旅游。”
“想去哪儿?”
“不知道。”她顿了顿,“也许去海边。”
安米诺笑了:“我也想去海边。”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温柔家小区时,安米诺忽然停下脚步。
“温柔。”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成绩出来之前……”他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很亮,“我能正式问你那个问题吗?”
温柔知道他在问什么。
三个月前,在那棵槐树下,她说的“等等”。
现在,高考结束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从小到大一直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盛满了藏不住的爱意。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飘向那个昨天下午,温衡发消息的时刻。
“等成绩出来吧。”她说,声音很轻,“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安米诺看着她垂下眼睫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很浅的影。
他嘴角那点期待的弧度,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更柔和的、了然的神情。
他没有追问那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到底在等什么。她的目光刚才飘向了很远的地方,飘向了手机屏幕上那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名字。
他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沉静了下来,不是失望,反而像松了一口气——她从来就是这样,心里装着山一样重的东西时,就不会轻易允诺任何事。
这样也好。
“好。”他应得轻而稳,像接下了一个重要的托付,“我等你。”
走到小区门口时,温柔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好。”安米诺看着她,“晚安。”
“晚安。”
温柔转身走进小区。走到楼道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米诺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依然没修好。她摸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很清晰。
是母亲的声音。
温柔的手顿在钥匙孔上。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父亲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心里的不安,终于砸了下来。
钥匙在手心变得滑腻,金属沾了一层冰凉的汗。
眼前却闪过不相干的画面:英语卷子的墨印,包厢里乱转的彩灯,安米诺眼底细碎的光。
最后定格在昨天下午,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秒。
【等哥回来】
那四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玄关的阴影像一道界碑,隔开了门外虚假的寻常,和门内那片无声坍塌的世界。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吝啬地铺开。范宜章坐在沙发里,缩成很小一团,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一声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温保国站在窗前。那个总是像山一样,沉默着撑起这个家的背影,此刻佝偻着,每一道线条都写着脆弱的裂痕。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却比任何嚎啕都让温柔窒息。
空气凝滞了。
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种冰冷的、名为绝望的尘埃气味。
温柔站在门槛上,觉得脚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也落不下去。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一切。她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膀,看着父亲僵硬的背影,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冰凉的感觉从指尖开始蔓延,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脏的位置,然后在那里凝结成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音节。试了好几次,那几个字才像带着倒刺,从血肉模糊的心底硬扯出来:
“……是不是……”
她的声音飘在凝滞的空气里,轻得自己都听不见。但她看到,父亲的背影猛地一颤。
范宜章从指缝间抬起脸。那双红肿的、盛满滔天洪水的眼睛看向她,里面除了悲痛,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温柔读懂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了。那根从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二分就开始绷着的弦,到了极限,铮一声,断了。
“是不是……我哥……出事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她握在手里整整一路、甚至带着体温的钥匙,终于承受不住指尖骤然抽离的力气,啪嗒一声,清脆地,决绝地,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那声音不大。
却像惊雷,劈开了她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
温保国缓缓转过身。
阴影遮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昏光里迅速涨满红,蓄起一片摇摇欲坠、令人心惊的水色。
他没有说话。
只是闭上了眼。
一滴泪挣出眼眶,沿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滚落,最终砸在地板上。
“啪。”
很轻的一声。
温柔听见了。
那是她整个世界,碎裂的声音。
窗外,夜色正浓。
整座城市的灯都亮着,万家灯火,暖黄一片。
可她家客厅这一盏,好像突然就,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