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传授经验
宁燕在三亚休养期间,有些急于求成。
她恨不得在几天之内将几十年宝贵的人生经验全部传授给女儿,将女儿的头脑武装得百毒不侵。那些被她视为珍宝的为人处世的精华智慧,她春蚕吐丝一般源源不断地倾吐出来。她希望女儿能将这些精华织成铜墙铁壁一样的茧,保护自己不受灾害,平安快乐地度完此生。体谅到母亲的良苦用心,钟嘉琪没有表现出以往那样的反感,也没有抱怨妈妈世故和势利。她大多时候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听妈妈讲各方面的经验、方法和心得,比如:跟亲戚朋友相处,绝对不能只讲感情不讲利益。只讲感情,换来的是不可靠的感情。有利益的感情才稳定长久;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人请你吃饭一定要小心,不论男女。能不吃就不吃,实在拗不过,吃一次。吃完之后,必须回馈别人超值的礼物。绝对不能在没有付出的情况下白吃两次,三次。因为人家一旦要你还的时候,可能会让你付出惨重的代价。世上没有比糖衣炮弹更能迷惑人且具有巨大杀伤力的东西了。她还教女儿如何看待男人,如何跟男人打交道,比如:男人没有不好色的。你伸出手放在他鼻孔下,没有呼吸的才不好色,但凡有一点呼吸的,你扶他起来,他依然不老实;跟男人相处,必须多点心眼。女人不长心眼根本不是男人的对手。你拼心眼都拼不过,难道指望跟男人拼气力吗?
大量与钟嘉琪观念相冲突的话,不断地涌向她的耳朵,好似一条泥沙俱下的河流蛮横入侵一汪浅浅的清泉。宁燕只看见女儿点头,也不知道她究竟学到多少,仍不管不顾,一股脑地把所有家底往外掏。她想趁着母女关系融洽的时候,尽量往女儿脑袋里多塞进一些她的独门秘笈。即使女儿消化不了,她也要硬塞。心态那么急切,一如那些忧心孩子身体,于是硬往孩子嘴里猛灌肉蛋奶蔬菜水果的妈妈们。
除此之外,她还打算给女儿介绍对象。
她说:“好几个生意上的朋友之前给我开玩笑,想跟我打亲家。我知道你的脾气,都回绝了,说婚姻的事情由子女自己决定,我不用插手。现在想来,他们的家庭条件跟咱们基本上相当,孩子们模样也过得去。要不,找个时间,我挨个介绍你认识认识。”
妈妈的意思是要安排男孩子跟自己相亲。钟嘉琪想起之前闺蜜们聊天时讨论过这话题。孙琳苓说:老一辈让年轻人相亲的意思就是——你俩一男一女,性别互补,赶快关灯上床脱衣□□下个崽吧。说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快笑完的时候,看其他人脸上笑出了眼泪和鼻涕,又继续大笑。在年轻人眼中,沦落到相亲是一件极其没脸的事情,说明缺乏魅力,是自由婚恋的失败者。
钟嘉琪摇摇头,说:“不用了,妈妈。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平常生活中,试图搭讪接近钟嘉琪的人从来就没少过。这一点很让周围的其他女伴羡慕,甚至愤愤不平。唐丹妮经常提醒钟嘉琪说:那些主动搭讪的男人是老油条,都是见色起意,他们没有看见女人的内在美就厚着脸皮去勾引,肤浅!你千万要小心。谁见过真正优秀的男人会随便搭讪女人呢?可能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有说服力,她又加上一句:就像你,这么迷人,又温柔又善良,从来都不用去搭讪男人一样。孙琳苓却是另外的说法。她对其他人讲,容易被搭讪的女人不过是因为看上去就很容易得到罢了,真正的女神看上去就遥不可及,没一点实力的男人根本不敢起打猫心肠。她说的时候还挺谦虚地省略了在脑海中不断浮现的三个字:就像我!就像我!就像我……
宁燕说:“我的女儿怎么可能嫁不出去呢?我只是想给你找一个合适的,知根知底的罢了。”
“过两年吧。如果还没遇到合适的,到时再听你的。”钟嘉琪在这个问题上又表现出了执拗的脾气,说完之后就把头扭到一边,木木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和大海,没一点儿会妥协的样子。
知道拗不过女儿,宁燕只好作罢。
从三亚回成都之后,宁燕断定曹双杰不会再来骚扰,但还是决定搬家。她想尽量避免那些有潜在危险的人知道她的住所。狡兔都有三窟,更何况狡猾的人呢?更何况一个狡猾的女人呢?更何况一个又有钱又狡猾的女人呢?宁燕自己这样想着,就看见镜中人的脸上淌出了狡黠、得意又甜美的笑容。她为自己有如此多的选择感到幸福。
她说:“东二环攀成钢有套精装房交房一段时间了,我们去那里住吧。”
钟嘉琪说:“又搬?一两年就要搬一次家,有必要吗?”
宁燕说:“漂亮的新房子自己没住过就出租,我心里不舒服。”
钟嘉琪说:“多吸点甲醛才舒服?”
宁燕说:“不担心。空置好一段时间了,我在里面还放了很多活性炭和橙子。”
钟嘉琪没再反对。既然妈妈喜欢,那就听妈妈的吧!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花草树木像学艺归来的魔术师,带着它们的拿手好戏粉墨登场了——会绿的都绿了起来,会红的都红了起来,会粉白的都粉白了起来……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
钟嘉琪的生活恢复了简单和平静。她的工作依旧是去租客们那里送送发票,跟老板们聊聊生意。空闲的时候,跟闺蜜同学们聚聚,逛逛。期间,有小伙子向她示好,她都礼貌地拒绝了。她做不到孙琳苓那般洒脱,换男朋友的速度跟喜怒无常的人换表情一样快,无缝衔接甚至齐头并进也无丝毫心理压力。她暂时放下了谈男朋友的打算。为了打发时间,她养了一条比熊犬,只要没事,就在新家的小区里面遛遛狗,生活倒也闲适安逸。
2、重回成都
庄小莺回成都时,还带上了她的儿子焦文彬。
宁燕母女俩到机场去接。钟嘉琪心里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表情就不怎么自然,但全程一直都保持着得体的礼貌和乖巧。微笑附着在她脸上,好似戴着的一件精美绝伦的饰品。庄小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见面就热络地抓起钟嘉琪的手使劲夸:“越来越懂事了”,“比你妈和我年轻时加起来都要漂亮”,“笑起来好看得让飞机都舍不得起飞”。她的嘴里,有好多赞美的语句正乖乖排着队等候差遣。然而,才夸几句,钟嘉琪就害羞起来,像烈日暴晒下的花儿一样低下了头。庄小莺喜欢将好听的话像礼物一样热忱地送给需要讨好的人,别人接不接受她都无所谓。在她看来,我的礼物已经送了,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收没收,反正我都当你收了。收了我的礼物,以后你就得善待我。夸完钟嘉琪之后,她才介绍起她的儿子焦文彬。焦文彬五官端正,面庞白净,身材颀长,脸上摆放着的笑容,如同刚出蒸笼的馒头,透露出一股热乎劲。他依次跟宁燕和钟嘉琪打过招呼。
庄小莺指着儿子说:“他想在成都开一家摄影工作室。”
宁燕说:“好啊。办公室就不用在外面去租了,包在我身上。”
刚见面就收到大礼包,焦文彬欣喜不已,连忙谢过。
此后的几天,两家人少不了凑在一起吃吃喝喝。焦文彬和钟嘉琪也熟悉了。聚在一起的时候,焦文彬对钟嘉琪始终有一种过于刻意的讨好,这让钟嘉琪很不自在。宁燕看在眼里,心如明镜,脸上却平静如常。
在仔细查阅了自家商铺、写字楼、公寓的出租情况之后,宁燕决定提供坐落在空港国际城的200平方左右的公寓给焦文彬做工作室。
钟嘉琪说:“他们住在武侯区桐梓林。公寓在双流区空港,距离有点远,不是很方便。”
宁燕说:“空港国际城交房的1000多平毛坯公寓,目前还有大部分从没出租过。如果他嫌距离远,我可以再提供一间公寓给他住。”
跟着钟嘉琪看了公寓之后,焦文彬用来装点脸庞的笑容不见了,像装修好的房子刮去墙漆扒掉地砖后露出了水泥河沙的本来面目,脸色有点难看。很明显,他不满意。公寓周围有二手车交易市场和其他各类批发市场,车多人杂,交通也堵,周围环境不咋样,跟高端大气上档次毫不沾边。他理想中的工作室是开在繁华的商业区,最好是成都最好的地段——春熙路。可惜,宁燕没有给他挑挑拣拣的机会。她说:“以后那里会发展起来的。你先做吧。”
陪宁燕去美容院的路上,姜雪安安静静地开着车,庄小莺问宁燕当时怎么会到那里买公寓。
宁燕回答:“三千三左右一平方,看在价格实惠的份上就买了。等地铁通了那里会很方便。”
庄小莺心动了,说:“以后如果还有便宜的房子,我也跟着你买。”
宁燕笑笑,说:“也没便宜多少,比市场价也就便宜三四百块一平方。”
庄小莺心里一算,一千多平方,也相当于捡了好几十万的便宜,又问:“怎么才能买到这么便宜的房子呢?”
宁燕说:“等别人急卖的时候。”
庄小莺听懂了每个字,但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买得到。她想再问清楚一些,宁燕却把话题岔开,讲起前几天去参加的一个熟人的婚礼的事情来。那个熟人65岁,跟原配离了婚,娶了一个35岁的女人。
庄小莺说:“一个65岁的老男人,能吸引女人的,不外乎就是钱了。”
宁燕说:“他大半资产都转给了儿子和原配。”
庄小莺说:“老男人还挺有心机。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
宁燕说:“之前在一家知名网站做商业人物访谈,认识了成都很多知名企业家。后来离婚了,带着一个几岁的孩子,在西村那边开了一家火锅店,再后来又生了一个小孩,再然后就逼婚成功上位了。”
听到这里,庄小莺暗暗佩服起那个女人来,说:“带着一个孩子还能嫁那么好,还是有些手段的。”
这样的事例,总会带给庄小莺一些信心。她想,如果那个女人是五十五岁就更好了。一个比她更老的女人若还能嫁得好,就是在从侧面证明她值得更优秀的男人。对自己相貌和魅力向来充满信心的她在交往男人的过程中将会变得更有底气,对未来生活也理应有更美好的期待。就像有些男人到死都想娶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样,有些女人再老都做着嫁给有钱人的梦。庄小莺正是其中之一。
“小三永远是小三,转正也是小三上位。小三没有好结果的。”一直认真开着车的姜雪突然插嘴说道。
姜雪张口小三,闭口小三,让一向打着“女人不应该为难女人”旗号的宁燕不乐意了。她说:“不要道德绑架。爱情里不被爱的人才是第三者。她年轻漂亮,利用自身资本通过婚姻改变命运,也很不容易的。”
庄小莺帮腔道:“只怪他原配自己没魅力,拴不住男人。没有这个小三,也有那个小四。两个人敢走到结婚这步,看得出他们才是真爱。”
姜雪说:“男人出轨,成了女人的错?那个小三也不怕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宁燕说:“她既然选择那样做,肯定不会在乎别人的风言风语。我相信她会过好自己的生活。”
姜雪说:“女贪财男贪色,一场交易而已。他们也许是有感情的,但肯定不是爱情。”
庄小莺说:“一个出钱一个出色的感情才是最完美的爱情。有钱有色,财色兼收。”
姜雪一脚急刹,差点追尾前车。她有些恼怒,大声说:“爱情是神圣的。当爱情有了目的,有了条件,那就是一件商品。商品并不可耻,但是拿爱情来当幌子掩饰她内心不可告人的肮脏,就是无耻!她不但欺骗不了别人,反而欲盖弥彰。”
宁燕说:“别激动,雪儿,别人拿爱情来当幌子也跟你没相干。”
姜雪的手用力在方向盘上拍,说:“明明是块破铜烂铁,偏偏要扮成黄金白银的样子去招摇撞骗,带坏风气和价值取向,怎么不相干?如果那种充满了算计的也算是爱情,那我心目中纯洁无私的爱情算什么?感觉像是一口痰吐在我脸上。”
宁燕说:“你要原谅那些走捷径的女人,她们要不缺乏能力、要不缺乏勇气、要不缺乏智慧、要不缺乏安全感。总之,都是可怜的人。”
姜雪说:“说到底还是缺钱吧,哈哈。走捷径是各人的选择,但是如果走了捷径不低调做人,反而高调立牌坊,那就不能怪别人攻击她。她能成功上位,不是她有本事,只是无耻罢了。招摇过市还不怕丢人现眼。还敢说什么直到遇到了刘先生才相信了爱情,还不知羞耻地说要用一段婚姻来证明他们的爱情晶莹纯洁得像水晶一样。这分明是在嘲笑同甘共苦了几十年的原配,是有恃无恐地伤害和冒犯。她那叫爱情,那人家原配几十年风风雨雨相互扶持该叫什么?”
宁燕说:“你怎么知道他们婚礼上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