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弘三年,大雪五日。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无疑加重了年轻帝王的病情。
文德殿里,香炉久久散着香,却依旧遮不去药物的清苦味儿。
“陛下,您喝点药吧。”陪迟砚长大的小太监胆子大,又蒙受帝王生恩,故而敢冒着杀头的罪来劝。
迟砚拳头抵着唇,咳嗽着,喉间被血腥气填满,面白如纸。
他摆摆手:“不必。”
而后俯身在案前,朱笔御批。
奏折堆积如山,弹劾当今宰相的,报江东水患的,报中原大旱的。
件件令人焦头烂额。
他身有沉疴,片刻离不开汤药。
病体支离决天下事。
小太监还想再劝,却被破天荒的呵斥住:“好了,我心里有数。”
小太监只能无奈退下,不惹陛下心烦。
待他一出门,便被一帮子小太监围住:“文公公,陛下如何?”
被叫做文公公的正是刚劝年轻帝王喝药的那位小太监。
他叫文照。
算是天子面前能说的上话的太监,陪正弘帝一同长大。
虽是一介阉人,却得帝王青眼,羡煞旁人。
文照摇摇头,不肯多说,一群小太监又期期艾艾起来。
其中一个满脸愁容:“这可怎么办,万一陛下……我们想必得通通陪葬。”
文照拿着拂尘重重敲他一下:“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陛下身体康健,怎会败于这区区小病。”
那太监不说话,他看了看旁边人,一个个明摆着觉得正弘帝活不过这个冬天。
也难怪。
年轻帝王自打娘胎里就带着寒病。
天一冷,那咳嗽声就要死要活,仿佛要让这皇宫里的人,皇宫里的一草一木通通知道他活不长久。
正弘帝原本不是太子人选。
不论是御医还是道士,通通说迟砚活不过十岁。
他却艰难长到十八。
迟砚十八那年。
几位皇子争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被先皇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幽禁的幽禁。
一通折腾下来,死的死伤的伤,竟只留下迟砚这一个亲生骨肉。
宗亲闹着要先皇从族中过继,那心思任三岁小儿也看得分明。
先皇看着自家那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儿子,扶着自己的龙头,叹了口气,只能力排众议,待他病老归西后,仍由自家血脉稳坐江山。
迟砚成了龙椅上的一抹幽灵,任何一缕风,一滴雨,一片雪花,都可能将他吹散,将他扑灭。
留下宰相为辅国大臣,本意是助迟砚治国,却不曾想原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纯臣,在丧钟鸣起的那一刹,撕碎了伪装,虎狼般盘踞在金銮殿,成为皇权之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诸臣胆寒,却不敢多言。
可耐不住子孙造孽。
宰相本人嚣张跋扈就算了,他们家的子孙也是一个赛一个难登大雅之堂,无恶不作。
宰相长孙大街上强抢民女,放肆无度,终究点燃了群臣怒火,纷纷上书请求帝王圣裁。
犯错者理应得罚。
宰相教子无方,纵容太过,应并罚。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时逢大雪,百年未见,断断续续。
这雪下的令人捉摸不透,短的两天,长的七八天,往往未见日光时,已踩实的雪地便被另一场雪厚厚盖住。
迟砚将手中狼毫笔随手搁下,披着一件大氅。
咔哒——
他打开了被封得极紧的窗户,漫天飞雪骤然向那一方天地涌入。
白茫茫,风雨飘摇,雪也入户。
梅花枝子早早被摧折,御花园里唯一的颜色也消失。
迟砚的骨骼仿佛也泛着冷,一动便咔嚓咔嚓响,他手腕反撑着窗棂,任由风雪扑了满脸满身,仍不曾后退。
边关亦苦寒无比,那里的将士保家卫国,那里的百姓易子而食,衣不蔽体。
不只是他撑不过这个冬天,他的子民也未尝能在这世道活得下去。
他又想着朝廷上那些蛀虫,眼底是实质性的怨毒和痛苦。
迟砚知道,他做这个皇帝,是远远不够格的。
双手合十,徒劳地祈愿天下平安,雪斜飞进文德殿,化作一滩滩雪水。
他睫毛卷翘,长得惊人,像一只脆弱的蝴蝶,随时振翅飞走。
迟砚眼皮微微垂下,忽闻一声猫叫,极细弱,周围再喧闹些便听不见了。
他蓦然睁开眼,想将那猫儿挥去。
迟砚体弱,更不喜和他一样脆弱的生物。
眼珠转动着向四周看去,却没看到那猫,天地仍是一片苍白。
猫只叫了一声,很难分辨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片雪堆上。
不,或许不是雪堆。
果然,那堆雪霍然抖了一下,露出真容。
是只小狸花。
笨得很,走路都走不稳。
好不容易挣脱盖在它身上的雪,结果没走两步又倒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天冷,肢体冻僵了。
应当是了。
他搓了搓指尖。
开窗不过须臾,他就遍体身寒,更遑论那只小奶猫。
破天荒的。
迟砚竟生了想将那个小东西纳入怀中,不让它再受风雪折磨之念。
真可笑。
他翻越过窗户,不顾帝王威严,俯身将猫拢入怀里。
动作太过剧烈,引得迟砚重重咳嗽着。
猫在怀里挣扎着,听人咳得这么严重,立刻就不动了。
冒出一颗小猫头,歪歪脑袋。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