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宋飞声手上的伤终于结了痂。

入秋后的天气变化迅速，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气温骤降至个位数。天也黑得越来越早，晚上在食堂吃完饭，出门夜色已经十分浓稠。

祝春和今晚加班，他只好独自回去。

稍远处的路面积水反射着路灯的昏黄，而近处只有漆黑一片，宋飞声刚迈出一步就踩进水里。水从德训鞋的透气孔渗入，很快打湿袜子，他心道不妙。

车城的秋雨连绵不断，让人已经有些厌倦——每天都是一把淌着水滴的伞、打湿的裤脚和鞋袜。元素重复率太高，毫无新意，徒增烦恼。他打着伞往前走着，感觉手指都要被冻掉。

十一月的冷雨夜里，他点开一首November Rain，耳机传来主唱Axl拖拉机一般的嗓音。他想起玩音乐的好友对他说，摇滚的三场雨要一起淋，但他淋完三场雨，还是觉得这一首最为酣畅淋漓。

十一月，万物凋零，寒冬将至。近十分钟的歌曲里，歌词不断重复“每个人都需要独处”和“每个人都需要陪伴”，但他此刻一点也不需要独处，他需要祝春和的陪伴。

祝春和在的时候，雨就只是雨，没有那么多衍生的含义。

季节和景色变化的确是容易引发悲伤情绪的，所谓“无边落木萧萧下”，所谓“西风催衬梧桐落”，伤春悲秋，自古有之。只不过宋飞声的悲伤不是因为季节、也不是因为景色。

雨脚渐收，他收起伞直愣愣地往前走，也不避着水坑了，因为鞋已经彻底打湿了。

前两天休息的时候，阿欢说堰汽降本降得越发严格了，除了用工很挑剔以外，还把员工的工资一降再降、接害津贴也没有足额发放，再过一段日子，社保会不会欠缴都说不好。

偌大一个厂，效益竟不是从产品上获取，而是从员工身上榨取。

那一瞬间，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自己的心情。

踏着雨水回到寝室，他一屁股坐到床沿，眼前又开始浮现白天和老钟的对话。

他说：“实在不行我就去堵大门，拉横幅，我不信解决不了。”说完他就知道，自己是在逞口舌之快。

“你疯了是不是？”老钟简直急得要从屏幕里钻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是寻衅滋事？！是违法的！”

“我知道啊，但是他们也违法了。”

“所以你就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幼不幼稚！本科生都干不出这事儿！”老钟恨铁不成钢：“维权能不能成功暂且不说，到时候你这论文发不了，还会给自己留下案底，你不想毕业了是不是？”

“一篇论文而已，没有这篇论文我也能毕业。”

“不想读博了？”老钟步步紧逼。

“不读就不读。”宋飞声语气坚定。

“你这小孩真是！”老钟气急败坏。

“我始终记得我是为什么而读书，如果要我把这里当成纯粹的研究工具，本分地收集资料的话，我想我已经背离我读书的初衷了。”

撂下这段话他便挂了电话，在拼夕夕上找了一家店，定制好横幅，并催促卖家尽快发货。

此刻他摁亮手机屏幕，看到上方有一条发货通知，突然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又蠢又天真，幼稚又冲动。

他吭哧一下笑了，就这样呆坐到祝春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