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照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沈清辞认识那些衣衫——管家沈忠的灰布袍,厨娘张婶的碎花袄,护院陈叔的短打……
还有舞姬的霓裳,乐师的青衫。血把中秋的彩灯染成暗红。
箱子经过正厅前的青石地。
沈牧跪在那里。
一柄长剑从他胸前透出,剑尖滴着血。
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嘴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嘲讽般的笑意。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浸在血泊里——那血泊中,他用手指写了半个字,一个“言”字旁,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想再写什么,却已无力。
言?谏?谁?还是……诺?
琴箱被抬出沈府后门,扔上一辆驴车。
车帘放下,黑暗重新合拢。
驴车吱呀呀前行,车外传来零星的议论,压得很低:
“沈家真通敌了?”
“搜出书信了,说是和北燕往来……”
“九十七口啊,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嘘!锦衣卫的爷还在呢!”
沈清辞蜷在琴箱里,一动不动。
奶娘塞进她怀里的油纸包硌着胸口,是几块硬了的桂花糕。她没碰。
驴车颠簸着,不知走了多久。
箱内空气渐渐浑浊,带着锦缎的霉味和淡淡的、洗不净的血腥。
沈清辞睁着眼,在绝对的黑暗里,她反而看得更清楚——
父亲最后抚摸她脸颊时,眼底深不见底的悲悯。
奶娘合上箱盖前,嘴唇无声开合的口型:“报仇。”
沈牧手边血泊里,那个未写完的“言”字旁。
以及月光下,那九十六具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单调绵长。
沈清辞慢慢松开咬得出血的手背,在黑暗中摸索。
她摸到怀里的琴谱——父亲亲笔批注的《离凰》全谱。
摸到发间的金桂花簪——母亲去年中秋为她戴上的。
最后,摸到脖子上那枚长命锁,父亲今岁生辰所赠,说能保平安。
锁片冰凉,边缘几乎嵌进肉里。
驴车忽然停下。
外面人声嘈杂,似是到了城门。
守城兵卒的声音传来:“夜里出城?文书!”
驾车人赔笑:“军爷,小的给刘公公府上送琴,您看……”
“刘公公?”兵卒语气立刻变了,“开箱查验!”
箱盖被敲了敲。沈清辞浑身僵住。
“军爷,这可使不得!”驾车人急道。
“刘公公特意吩咐,这焦尾琴是前朝古物,需原封不动送到。您要是开了箱,磕了碰了,小的九族都不够赔啊!”
兵卒沉默片刻。箱外传来另一个声音:“行了,放行吧。刘公公的东西,你也敢查?”
车帘重新放下。驴车吱呀呀驶出城门。
沈清辞在黑暗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握紧长命锁,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疼痛尖锐而真实,像一根针,刺破浑噩,刺穿恐惧,刺进心底最深处,在那里钉下一枚铁桩——
一枚名唤“仇恨”的铁桩。
驴车在官道上颠簸,离京城越来越远。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箱缝漏进来,细如发丝。
沈清辞借着那丝光,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血珠渗出,聚拢,滴落在琴谱的封皮上,在“离凰”二字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她看着那团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染血的指尖,在琴谱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沈。
第二个字:牧。
第三个字:王。氏。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
每写一笔,指尖的血就重新渗出一次。
九十七个名字,她记得不全,但没关系。
她会记下的,用余生,一个一个,全都记下。
写到最后,指尖的血已快凝结。她顿了顿,在最后一处空白,写下两个字:
等我。
晨光渐亮,驴车驶入一片山林。
鸟鸣啁啾,清新如洗,仿佛昨夜的血与火只是一场噩梦。
但掌心的痛是真的。琴谱上的血字是真的。
缩在琴箱里、不知前路何方的八岁孤女,也是真的。
沈清辞合上琴谱,抱在怀里。
她闭上眼,在颠簸中,在心中,将那首《离凰》从头到尾默弹了一遍。
没有琴,没有弦。
只有无声的音符在血脉里奔涌,在骨髓里铭刻,在心脏每一次跳动中,砸出沉重如誓的回响。
十年。
或者二十年。
都不重要。
她总会回去的。回到那座吃人的皇宫,回到那些沾满沈家血的人面前。
到时,她要亲手弹一曲真正的《离凰》。
——用仇人的骨为琴柱,血为弦,魂为音。
而这,只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