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怡景亭宫灯已明。
沈清辞抱琴,小桃引路,穿重重宫门。
夜风急,灯笼晃,光影在地上拖出扭曲的形——像无数只窥探的手,欲攫取夜色中的秘密。
她能“听”出,今夜怡景亭的喧嚣远超往日。
衣裙窸窣是锦缎与纱罗之别,环佩叮当是金玉与珠翠之分,低语谈笑里藏着贵贱尊卑的森严。
“姑娘小心台阶。”小桃低声,手心汗湿。
“今儿人多……淑妃娘娘、陈昭仪、还有好几位命妇。四殿下在西首,陈昭仪的侄女——就是乐坊那个赵家小姐,也在。”
沈清辞指尖在琴箱上轻叩,一下,两下,三下。心跳渐稳。
连续多日在多重监视下伪装盲女,她的太阳穴持续抽痛。
但疼痛是清醒剂——在这张杀机四伏的夜宴上,一丝松懈都可能致命。
步入亭中,暖香扑面。龙涎混着果香,淑妃惯用的香。
“阿阮姑娘到了。”淑妃声音温婉,但沈清辞“听”出那话音深处的一丝疲惫。
“今日夜宴,劳你为本宫和诸位贵客弹一曲《汉宫秋月》。”
“民女遵命。”
在亭外石凳坐下,摆琴,调弦。
数道目光扎来——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
其中有道目光格外锐利,来自西首,带着沉香气与硝石混合的味道。
是四皇子萧景珩。
“这便是那位盲女琴师?”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音色娇脆,刻意扬着调子。
“听说前几日茶会,四殿下都夸你弹得好呢。本宫的侄女在乐坊,提起你可是羡慕得紧。”
陈昭仪。赵家小姐的姑姑。
但沈清辞知道,赵家与淑妃母家兵部尚书在朝中素有嫌隙,这刁难既是私怨,更是派系延伸。
“陈昭仪过誉了。”萧景珩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手指在桌面轻敲——敲击的节奏,竟是边关军中传递紧急军情的暗码。
“本王只是觉得,这琴师……有些意思。”
亭内静了一瞬。
淑妃轻笑,笑意未达眼底。
“殿下既觉有意思,不如今日再品评一二。阿阮,开始吧。”
沈清辞垂首,指尖按弦。
《汉宫秋月》起音极缓,如冷月出云。
她压低声色,让琴声沉郁悲凉——这是淑妃要的效果。
但她的耳朵,却在捕捉一切:淑妃的叹息,陈昭仪与命妇低语,萧景珩指尖敲击的暗码节奏。
琴至中段,转入哀婉。
“好一曲《汉宫秋月》。”陈昭仪的声音又起,娇脆带刺。
“只是本宫听着,最后一段‘月落乌啼’的指法……似乎与宫中师传不同。阿阮姑娘师从江南,莫非江南的《汉宫秋月》,与我们宫里的不是同一轮月亮?”
亭内静了。
这话毒——质疑技法是小,质疑“不是同一轮月亮”是大。
深宫最忌“不同”,尤其是南北之分、前朝旧事。
沈清辞指尖未停,琴声如细流接上。
“回娘娘,月只一轮,照九州皆同。只是观月之人所处不同,所见月影便有参差。民女在山野,见月孤清;娘娘在宫阙,见月华贵。皆是一月,心境不同罢了。”
不否认差异,不承认错误,将“不同”归结为“心境”。
陈昭仪还要说什么,萧景珩却忽然开口,转向淑妃。
“娘娘,这《汉宫秋月》的第三段,似乎与宫中流传的版本略有不同——可是前朝沈太傅修订的那一版?”
沈太傅。三字如针。
陈昭仪脸色微变。
沈牧是宫中禁忌,四皇子看似随意一问,实则将话题从“技法对错”引向了“版本源流”,无形中解了围。
淑妃笑容淡了淡。
“殿下博闻。确是沈太傅修订的版本,只是……已多年未闻了。”
亭内气氛微妙起来。琴声继续流淌,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琴上。
曲终,余音袅袅。
最后一个音符将散未散时,亭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压低的禀报:
“娘娘,刘公公求见,说……有急事。”
淑妃的声音顿了顿:“让他进来。”
刘公公快步走入,跪地,尖细嗓音中罕见的紧张:“娘娘恕罪,打扰雅兴。但……清音阁出事了。”
“何事?”
“柳大家……殁了。”
四字如冰锥,刺破夜宴暖香。
有茶盏翻倒的脆响,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清辞的指尖僵在弦上。
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像一道戛然而止的泣音。
柳大家——昨夜还传信“可告沈牧旧事”的柳大家,没了?
“怎么死的?”淑妃的声音沉下来,温和表象裂开一丝缝。
“说是……旧疾突发。”
刘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
“但守夜的听见,她屋里昨夜有说话声。今早发现时,人已凉了,手里还攥着这个——”
轻微摩擦声。金属与石桌接触的脆响。
“一枚铜钱。刻着琵琶和莲花。”
琴莲钱。第二枚了。
亭内死寂。沈清辞能感觉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琴莲钱……”陈昭仪的声音带惊疑。
“这不是二十年前……”
“陈昭仪。”淑妃打断,温和而不容置疑。
“往事不必再提。刘公公,柳大家既去,好生安葬便是。”
“是。”刘公公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有一事……柳大家是今晨发现的,但她昨晚就封好一封信,托给守夜太监,说‘若我有不测,务必在淑妃娘娘夜宴时呈上’。奴才本不敢打扰,但……”
“死者为大,呈上来吧。”
纸张展开的声音。短暂的沉默。
然后淑妃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阿阮,柳大家在信中说,她与你颇为投缘,有几本珍藏的琴谱想赠你。可惜……来不及了。”
沈清辞起身,朝声音方向躬身。
“民女与柳大家只有数面之缘,蒙她不弃指点琴艺。实在……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陈昭仪轻笑。
“本宫怎么听说,你前几日还去过柳大家屋里,待了许久呢。”
来了。
沈清辞的心沉到底,声音依然平稳。
“昭仪娘娘明鉴。那日下雨,民女无处练琴,柳大家好心借屋檐。民女弹了一曲《雨霖铃》以谢,仅此而已。”
“《雨霖铃》……”淑妃缓缓重复。
“那可是端慧贵妃生前最爱的曲子。”
亭内死寂如坟。
沈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如擂鼓。
她忽然明白了——今夜这场夜宴,这场《汉宫秋月》,这突如其来的死讯,这封“遗信”,都是一张网。
一张织好等她踏进的网。
“阿阮。”淑妃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依旧,却多了深意
“柳大家既留信赠谱,你便去她屋里取了吧。刘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