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在。”
“你陪阿阮姑娘去一趟。琴谱珍贵,莫要遗失了。”
“是。”
沈清辞躬身:“谢娘娘。”
她抱琴起身,指尖冰凉。
小桃上前扶她,手也在抖。
走出怡景亭,秋风扑面,刺骨寒。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针扎背。
刘公公在前引路,脚步声不疾不徐。
走了一盏茶时间,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阿阮姑娘,柳大家那封信……其实不只说了琴谱。”
沈清辞脚步未停:“公公何意?”
“信里还有句话。”刘公公的声音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她说……‘若我死,必非旧疾。琴莲重现,祸将再起。’”
沈清辞的手指扣紧琴箱。
“奴才不知这话何意。”
刘公公继续道,声音有极细微的颤抖——是恐惧,还是愧疚?
“但柳大家死得蹊跷。姑娘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民女谨记。”
“但愿如此。”刘公公停下脚步。
“到了。”
清音阁西厢,柳大家的屋子。
门开着,药味浓重,混着一股极淡的铁锈似的腥气。
她“听”出屋里还有别人——呼吸沉稳均匀,衣袖摩擦时有极细微的丝帛声,是太医官服的质地。
“阿阮姑娘。”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不必害怕。我姓徐,在太医院当值,来查验柳大家的病因。”
徐。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徐太医?
“柳大家遗物在此。”那人推过一叠纸。
“她说要赠你的琴谱。另外……”
他顿了顿,“还有句话,托我转告。”
沈清辞静静等着。
“她说——”那人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耳语。
“‘井底之物已取,但痕迹难消。若要真相,去太医院寻徐仁心。他还在,只是……已经不太清醒了。’”
徐仁心。真是徐太医。
“多谢大人。”她躬身,接过琴谱。
指尖触到纸张边缘——那里有极轻微的凸起,像是什么夹在其中。
“不必谢我。”那人起身,脚步声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
“柳大家……是个好人。可惜,好人在宫里,往往活不长。姑娘,你也……保重。”
他走了。刘公公在门外催促。
“阿阮姑娘,该回了。”
沈清辞抱琴谱和琴箱,走出屋子。
秋风卷落叶,打在身上。她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看着——不止一双。
回怡景亭,宴已近尾声。
淑妃见她回来,只淡淡说了句“取了便好”,便不再多问。
陈昭仪还想说什么,被淑妃一个眼神制止。
萧景珩一直没说话,只把玩酒杯。
宴散时,他才起身,经过沈清辞身边,脚步顿了顿。
“阿阮姑娘。”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汉宫秋月》弹得不错。只是……月落之后,还有天明。姑娘保重。”
说罢离去,玉佩叮咚渐远。
宴散人走,亭内只剩淑妃与刘公公。淑妃挥退左右,独留沈清辞。
“阿阮。”淑妃的声音在空旷亭中响起,褪去温婉,只剩疲惫。
“本宫调你去正殿,明日便搬。清音阁……不必再回了。”
沈清辞跪地:“谢娘娘恩典。”
“不必谢。”淑妃沉默片刻。
“柳大家的死,与你无关。但有些人,不会这么想。去了正殿,少听,少看,少问。琴弹好了,便是你的本分。”
“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淑妃起身,裙摆窸窣。
“刘公公,送阿阮姑娘回去。今夜……多派几个人守着。”
“是。”
回清音阁路上,沈清辞抱着琴谱,指尖一直按着那处凸起。
直到回房,闩上门,在灯下展开。
不是琴谱。
是一张泛黄的纸,密密麻麻小字。最上方一行墨迹已淡。
永和十年,端慧贵妃脉案录。诊脉太医:徐仁心。
下面记载脉象、方剂。
而在最下方,有一行朱批,字迹潦草。
胎象有异,气血不类常脉。
疑外因侵扰,或非正统承继之相。此脉凶险,若诞,恐祸及国本。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后来添上:
沈兄见此速焚。贵妃孕事有蹊跷,知情者皆死。我装疯方苟活,你若查,小心。徐。
沈清辞的手指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庞大的、黑暗的真相,正从纸页中爬出,扼住呼吸。
贵妃有孕,非正统承继——这是诛九族的秘密,是足以颠覆江山的禁忌。
而父亲知道。不仅知道,还留下了记录。
不仅留下记录,还因此而死。
她忽然想起许多细节:父亲晚年深夜独坐书房,对着北方星空发呆。
父亲教她弹《离凰》时,眼中化不开的忧色。
父亲最后那夜,在血泊中写下的半个“言”字……
是“谏”?是“誓”?还是……“冤”?
窗外梆子响起,子时了。新的一天,在黑暗中开始。
她手中的这张纸,轻如鸿毛,重如江山。
它是钥匙,能开真相之门;也是毒药,触之即死。
沈清辞将纸按在心口,闭上眼。
十年了,她终于看见了仇人的脸——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一张笼罩整个皇权、用无数人命织就的网。
而她,要做那个撕破网的人。
哪怕撕网的手,会先沾满自己的血。
夜风吹过窗纸,哗啦作响。
而在那声响中,她仿佛听见了更多声音——柳大家咽气前的叹息,哑婆婆无声的警告,还有深宫无数冤魂的低泣。
棋局已至中盘。
下一步,她该落子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