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谨言慎行不够。”李尚宫合上书页,那一声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清音阁是泥潭,陷进去最多脏一身。正殿是冰面,看着平整光亮,可一脚踏错——”她顿了顿。
“踩碎的不是冰,是某位主子娘娘的脸面。脸面碎了,是要人命的。”
沈清辞垂首:“奴婢明白。”
“你真明白才好。”李尚宫的声音低到几乎耳语。
“柳大家怎么死的,哑婆婆怎么没的,你比我清楚。正殿死人的法子,只会更多,更隐晦。你好自为之。”
“谢尚宫提点。”
从韶音阁出,秋月领她去乐坊。路上,秋月低声说。
“赵司乐是陈昭仪的表亲,在正殿五年了,很得李尚宫倚重。姑娘平日……尽量避着她些。”
“多谢秋月姐姐提醒。”沈清辞说,心里却在掂量:秋月提醒她避着赵司乐,是善意还是试探?
她说“孙姑姑会照看小桃”,是安慰还是暗示清音阁仍在掌控中?
这个秋月,太规矩,太谨慎,反倒让人不放心。
乐坊是座独立小楼,上下两层。
一层习琴大厅,摆二十余张琴案;二层存放乐器谱子的库房。
此刻厅中有七八个女官在练琴,琴声此起彼伏,但沈清辞一进来,所有的琴声都停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这位是新来的阿阮姑娘。”
秋月扬声介绍。
“淑妃娘娘亲点入正殿的,往后与诸位一同习琴。”
短暂寂静。然后有琴声重新响起,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但那些琴声里,都带着试探,带着打量。
沈清辞走到角落一张空琴案前坐下,摆出焦尾琴。
指尖试音,琴声清越,厅内又静一瞬——焦尾琴的音色,与宫中常用的琴不同。
她开始练《汉宫秋月》。
不是昨夜宴上弹的版本,而是最基础、最平实的版本。
今日她不需要出彩,只需要合群。
琴声流淌,她耳朵却在听。
左前方第三个女官弹错了一个音,呼吸乱了一瞬。
右后方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新来的”、“瞎子”、“淑妃”几个词还是飘了过来。
最靠近门的那位,琴弹得极好,但指法里藏着不耐烦——她不想待在这里。
那是林司音,礼部侍郎之女,心气高。
这样的女子,在深宫久了,要么被磨平棱角,要么……会寻找出路。
午时,琴歇。女官们三三两两散去用饭。
沈清辞收琴,秋月上前扶她。
“姑娘”秋月声很轻。
“方才弹《广陵散》的那位,是林司音,正殿琴艺最好的。她父亲是礼部侍郎,心气高,姑娘平日……莫要与她争。”
沈清辞点头。礼部侍郎的女儿,在乐坊当女官,确实会心气不顺。
午饭在正殿膳房用。女官有单独的饭堂,四菜一汤,白米饭管饱。
沈清辞坐最角落,低头安静吃饭。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也能听见那些压低的议论,但她只当没听见。
饭后有一刻钟歇息。秋月领她去住处午休,路上经过一处小园,园中有井。
不是清音阁那种废井,是还在用的活井。
井边有宫女打水,木桶碰撞井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沈清辞的脚步慢了一拍。井。又是井。
井。清音阁的井埋着兰心,藏着哑婆婆守护的秘密。
正殿的井叫“甘露”,还在用,但谁能保证,这井底就没埋过别的什么?
深宫的井都一样,表面平静,底下沉着无数说不出口的故事。
“这是‘甘露井’,”秋月解释。
“正殿的水都从这儿打。井水甜,泡茶最好。”
沈清辞“看”向井的方向。井栏是青石砌的,被打水的绳子磨出深痕。
井很深,她能听见水桶落水的声音,咚——一声,接着是水花溅起。
“正殿……只有这一口井么?”
“还有一口,在后院,是废井,封着呢。”秋月顿了顿。
“姑娘问这做什么?”
“随口问问。”沈清辞转身。
“回去吧。”
回到屋里,秋月退下。
沈清辞闩上门,走到琴箱前,打开暗格。
脉案纸还在,油纸裹着。她没拿出来,只指尖轻轻碰了碰。
徐太医。太医院。装疯。
她该怎么去?以什么理由?
一个盲女琴师,去太医院做什么?
而且,太医院在哪?她连正殿都没摸清。
她躺回床上,闭眼。
白绸下的世界黑暗如初,但心中的图景却渐渐清晰。
正殿的布局,各人的关系,井的位置,听雨轩的差事……这些都是碎片。
她需要时间,把它们拼成完整的图。
但时间不等人。
柳大家死了,哑婆婆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徐太医?还是……她自己?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秋月回来了,轻轻叩门:“姑娘,未时了,该去乐坊了。”
沈清辞起身,整理衣襟,重新蒙好白绸。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暖意。
正殿的晨光已经过去,真正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她脚下的路,从清音阁的窄巷,延伸到了正殿的回廊。
路宽了,但两侧的悬崖,也更深了。
琴声从乐坊传来,是《平沙落雁》。
弹琴的人技艺很高,可再高的技艺也掩不住曲子里那丝悲凉——像这座宫城,表面开阔巍峨,内里尽是离殇。
沈清辞听着,指尖在袖中轻叩。
一下,两下,三下。
叩的不是数,是命。
离戌时守夜还有四个时辰,离她调查徐太医不知还有多久,离秘密暴露也许只在朝夕。
她像走在万丈深渊的细索上,手中的平衡杆,一头是血仇,一头是真相。
稍一倾斜,便是万劫不复。
但绳索必须走。因为退后是死,停下也是死。
她唯一能选的,只有往前走——哪怕前方雾气弥漫,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