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吓她,是在测试她是否“知情”——如果她知道十年前兰心溺井的事,此刻该有特殊反应。
她没有。关窗,背靠窗棂。
第二重,过。
她忽然明白:这些试探不是一人所为。
脚步声是赵司乐的人,水声哭声是另一股势力。
这座听雨轩,比她想的更热闹。
子时初,更漏声遥遥传来。
沈清辞重新点亮油灯——方才为省油,她只留一点灯芯。
火光跳起时,她蹲下身整理裙摆,指尖无意间划过桌腿内侧——触到一个极小的、金属的凸起。
很隐蔽,若非这个角度根本摸不到。
是个铜片。
很小,薄如指甲,嵌在木头缝里,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她用力抠出,指尖触到纹路——一面是琵琶,一面是莲花。
第三枚琴莲钱。
背面刻着极小的字,她指尖细细分辨:
“癸亥。持此见柳,可知旧事。”
癸亥是干支纪年。
柳指柳大家。但柳大家已死,这枚铜钱如今成了无主之钥——或者说,成了指向下一个“琴莲”成员的线索。
她将铜钱握在手心,冰凉刺骨。
窗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水响,很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轩边的水里。
沈清辞迅速收起铜钱,走到窗边。
窗户是支摘窗,下半扇固定,上半扇可推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水汽的腥味。
水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听见——有物体在水中沉浮的声音,不像是石头,更像是……布包裹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是个女子的哭声。
很年轻,很绝望,从水面上飘来,时断时续。
沈清辞的手指扣紧了窗棂。
闹鬼?还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哭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渐渐低下去,最后消失在水声里。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夜风拂过的涟漪。
她关上窗,背靠窗棂。
掌心全是汗。
今夜的一切——门外的脚步,水中的异响,女子的哭声——都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真盲,试探她胆量如何,试探她……知道多少。
而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子时三刻,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
门闩被打开,秋月的声音响起:“阿阮姑娘,时辰到了。”
沈清辞抱起琴箱,走向门口。
秋月提着灯笼站在外面,旁边是个年长的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
“姑娘今夜可还安稳?”秋月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安稳。”沈清辞平静道。
“只是听见些水声,许是鱼。”
“是么。”秋月顿了顿。
“那便好。奴婢送姑娘回去。”
回住处的路上,秋月一直没说话。
直到快到门口时,她才低声说,声音既像试探又像提醒。
“姑娘,赵司乐明日要查验听雨轩的琴谱,说是少了一本前朝的珍本。姑娘今夜……可曾看见?”
来了。陷阱在这里。
沈清辞停下脚步。
“我不曾看见什么珍本。只听雨轩琴谱众多,我一个瞎子,如何分辨哪本是珍本?”
秋月沉默片刻。
“姑娘说的是。那……奴婢明日便这样回禀赵司乐。”
“有劳姐姐。”
回到屋里,闩上门。
沈清辞背靠门板,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夜她找到了三样东西:父亲的批注琴谱,第三枚琴莲钱,和一场精心策划的多重试探。
赵司乐明日要查“丢失的珍本”,显然是想诬她盗窃。
但她也留了后手——那本《离凰》批注谱,她已放回原处,分毫不差。
只要没人知道她碰过那本谱子,就无从栽赃。
至于琴莲钱和窗外的“鬼”,是更深层的局。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测试她是否与“琴莲”有关,是否知道那些旧事。
她走到琴箱前,打开暗格,将新得的琴莲钱放进去,和脉案纸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一个秘密,一个信物,一个线索。
指尖的麻木感还在蔓延,像在提醒:每用一次药水,指尖的敏锐就会减一分。
但在这深宫,有时候要用身体的一部分,去换真相的一角。
还不够。她需要更多。
窗外传来打更声,丑时了。
她躺到床上,闭眼。
白绸下的世界一片黑暗,但脑中的图景却越来越清晰。
听雨轩的琴谱,徐太医的线索,琴莲钱的盟约,还有父亲那句“不宜再弹”。
这些碎片,正慢慢拼凑出十年前的真相。
而她要做的,是在别人拼出完整图景前,先找到最关键的那几片。
比如,去见见那位“已经不太清醒”的徐太医。
比如,查清“琴莲”盟约还有哪些人活着。
比如,弄明白那口井里,到底埋过什么,又取走了什么。
丑时的更漏响了,夜还很长。
但她的路,在黑暗中渐渐显形。
不是坦途,是布满了试探的陷阱、伪装的深渊、带着笑意的刀锋。
她手中多了三样东西:父亲的批注、琴莲钱、还有赵司乐明日的杀机。
指尖的麻木感还在蔓延,像在提醒: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每靠近真相一分,都要抵押一部分自己。
沈清辞在黑暗中睁着眼,白绸下的世界空无一物,但心中的图景却越来越清晰。
清晰得让她看见,前方等待她的,可能是更多人的死亡,可能是更深的背叛,可能是……她自己的结局。
但那又如何?
从决定复仇那刻起,她抵押的就不只是手指的敏锐,是整条命。
她轻轻握拳,麻木的指尖抵着掌心。
这条路,她会走下去。
走到真相大白,走到血债血偿。
或者,走到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