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上前扶她,低声:“姑娘,先去乐坊吧。”
路上,秋月一直沉默。
快到乐坊时,她才轻声:“姑娘今日很险。”
“我知道。”
“赵司乐不会罢休的。她停职三日,定会想法子找补。”
“我也知道。”
秋月顿了顿,声更低。
“姑娘昨夜,真的数了琴谱?”
沈清辞停步,转向她。
“秋月姐姐以为呢?”
秋月沉默良久,摇头。
“奴婢不知。但姑娘今日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是万幸吗?沈清辞在心里问。
或许。但李尚宫保她,不是为正义,是为维护正殿规矩。
在正殿,真相不重要,体面重要;对错不重要,平衡重要。
她赢,不是因她无辜,是因她证明了自己值得被纳入规则——作为一个“有用且可控”的棋子。
到乐坊,琴声已起。
但今日琴声里少了随意,多了刻意规矩。
沈清辞走到自己琴案前,刚坐下,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阿阮姑娘。”
是林司音。
礼部侍郎之女,正殿琴艺最好的女官。
沈清辞转向声音方向:“林司音。”
“今日的事,我听见了。”
林司音声很轻,带着复杂情绪。
“你做得很好。”
沈清辞静等下文。
“赵司乐……一直是这样。”
林司音顿了顿。
“她看不上我们这些凭家世进来的,也看不惯凭本事进来的。总之,谁让她觉得碍眼,她就会找谁麻烦。”
“多谢司音提点。”
“我不是在提点你。”
林司音声更低。
“我是在告诉你——在正殿,要么忍,要么争。你今日选了争,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主动搭话,不仅是同情。
在这正殿三年,她看透了:家世再高,在深宫也只是点缀。
她需要盟友,需要能破局的人。
沈清辞今日的表现让她看到可能——但也只是可能。
深宫的盟约,需经更多考验。
说罢她转身离开,琴声重新响起,是《广陵散》。
沈清辞坐琴前,指尖按弦。
麻木感未完全消退,触弦感知模糊。
但她还是开始弹,弹最基础的《阳春白雪》——平稳,规矩,不出错。
琴声流淌,她的思绪在飞转。
李尚宫为何保她?是为正殿规矩,还是另有考量?
淑妃是否已知晓?若知晓,是何态度?
还有赵司乐——停职三日,她会做什么?
午时,饭堂气氛依旧微妙。
沈清辞独坐角落,安静吃饭。
她能感觉到,今日没人敢坐她旁边,但也没人再敢用昨日那种目光看她。
饭后,秋月领她回屋午休。
路上经韶音阁,正遇李尚宫出。
“阿阮,”李尚宫叫住她,“随我来。”
沈清辞随她进韶音阁偏厅。
门关,屋里只剩两人。
“坐。”李尚宫在案后坐下,看她。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清辞垂首:“奴婢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想?”李尚宫声听不出情绪。
“阿阮,你很聪明,甚至聪明得让人意外。但在这深宫,太聪明未必是好事。”
“奴婢明白。”
“你真明白才好。”李尚宫沉默片刻。
“赵司乐是陈昭仪的人,这你知道。但陈昭仪为何要针对你,你想过吗?”
沈清辞沉默。
“不是因为乐坊考核,也不是因为侄女落选。”
李尚宫缓缓道。
“是因为淑妃娘娘。你如今是淑妃娘娘亲点的人,动你,就是动淑妃娘娘的脸面。”
“奴婢惶恐。”
“不必惶恐。”李尚宫顿了顿。
“淑妃娘娘传了话,让你申时去怡景亭一趟。”
沈清辞心跳快半拍。
“娘娘要听琴?”
“或许。”李尚宫看着她。
“阿阮,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在宫里,站队容易,换队难。你既然已站在淑妃娘娘这边,就要想清楚,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底。”
“奴婢谨记。”
从韶音阁出,沈清辞站廊下。
午后阳光很暖,但她却觉得冷。
李尚宫的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淑妃的召见,既是庇护,也是考验。
她已站在淑妃这边,无论自愿或被迫。
这意味着陈昭仪是敌,赵司乐是敌,所有与陈昭仪关联的人都是敌。
而淑妃的庇护,从来不是无私的——今日解围,来日必要偿还。
用忠心,用价值,用她这条命能换来的一切。
回到屋里,她闩上门,走到琴箱前,打开暗格。
脉案纸,琴莲钱,还有指尖残留的麻木感。
她拿出琴莲钱,指尖摩挲“癸亥”二字。
癸亥。永和十三年,就是癸亥年。
那一年,沈家灭门。
那一年,端慧贵妃已病逝三年。
那一年,父亲写下“此曲不宜再弹”。
一切线索,都在那一年交汇。
而她,正站在交汇的中心。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秋月。
“姑娘,未时了,该去乐坊了。”
沈清辞收起琴莲钱,起身,整理衣襟,重新蒙好白绸。
推开门,阳光刺眼。
申时要去见淑妃,只剩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她需想清楚。
如何解释今日之事?如何应对淑妃可能的试探?如何在不暴露秘密的前提下,获取更多线索?
她指尖轻触袖中暗袋。
那里有琴莲钱,有癸亥年的秘密,有父亲血写的“不宜再弹”。这些都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催命符。
阳光刺眼,但她感觉不到暖。
只有冷——那种明知前方是悬崖,却必须往前走的冷。
申时将至。淑妃在等。
而她,将去赴一场不知是庇护还是交易的约。
在这一条无法回头、不能回头、也不必回头的路。
因为回头处,是沈家九十七口未寒的骨,是父亲血泊中未写完的字,是她自己抵押出去的、早已不属于“沈清辞”的命。
她唯一能做的,是走得更稳,更小心,更……像一柄值得被握住的刀。
哪怕最终,刀锋会染上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