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广通县码头时是第三日午后。
货船靠岸的动静惊起芦苇丛里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左鸢先跃上岸,优然背着穆雪走出船舱,彦朗已带着两名扮作脚夫的侍卫等在埠头。无人说话,只交换眼神,便迅速将穆雪移上准备好的板车,覆以草席棉被,推着往驿馆方向去。
绯玲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远远望见车队归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窗棂,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未觉。直到看见板车上那隆起的形状,看见优然和左鸢紧绷的侧脸,心才重重沉下去,穆雪还是不能走。
门被推开,春雀快步进来,低声道:“殿下,接到了。穆雪大哥昏迷着,但呼吸尚稳。彦朗已去请县里最好的大夫。”
“鸦呢?”绯玲转身。
“还未归。”春雀顿了顿,“按脚程,今夜或明晨该到了。”
绯玲点头,快步下楼。
后院僻静厢房里,穆雪已被安置在榻上。优然正解开他的衣襟检查伤口,左鸢端来热水。屋里弥漫着地髓草苦涩的气味,混合着血腥与汗渍。
绯玲走到榻边。
穆雪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眉头紧蹙,显是梦中也不得安宁。肩处包扎的布条渗出淡黄药渍,边缘皮肤红肿未消。
“如何?”她问,声音有些哑。
优然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高热退了,伤口未再溃烂,但内里亏空得厉害。那地髓草药性猛,拔了毒,也伤了元气。须得好生将养一月,方能下地。”
“一月……”绯玲重复着这个时间,眼神看向窗外。
“大夫来了。”彦朗引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进来。
老者诊脉良久,又查看伤口,最终摇头:“这位壮士伤势极重,能撑到如今已是万幸。眼下虽无性命之忧,但气血两亏,筋骨受损,非静养不可。若再奔波劳顿,恐落下残疾,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
绯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有劳先生开方,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来。”
老者写下药方,又嘱咐许多禁忌。彦朗一一记下,付了诊金,亲自送老者出门。
屋内陷入沉默。
春雀蹲在炉前煎药,陶罐里咕嘟作响。优然靠在墙边擦拭刀刃,左鸢守在榻前,盯着穆雪的呼吸起伏。绯玲站在屋子中央,忽然觉得这房间如此狭窄,空气如此滞重。
她转身走出去,站在廊下。寒风扑面,吹散了胸口的窒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彦朗。
“殿下,”他低声开口,“鸦回来了。”
暮色四合时,鸦的身影出现在驿馆后院。
他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面色比离开时更苍白几分,唯有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慑人。
“如何?”绯玲屏退旁人,只留彦朗在侧。
鸦从怀中取出杜衡交还的玉环,双手奉上:“杜衡愿效死力。”
绯玲接过玉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
鸦将华阳郡诸事细细道来,杜府眼线、钱师爷勾结、昭明州局势、各郡态度……最后,他提到那封密信。
“长姐可能未死?”绯玲霍然起身,声音发颤,“消息可确?”
“杜衡的暗桩送出此信后便失联了,生死不明。”鸦声音平稳,“故此事暂不能尽信。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若长公主真在,她必在谋划反攻。”
绯玲跌坐回椅中,心绪翻涌。
长姐还活着。那个从小教她读书习字、为她挡下责罚、在父王面前力排众议允许她习武的姐姐,可能还活着。
可若她活着,为何不现身?为何不联络旧部?她在等什么?还是说她已身陷险境,无法脱身?
无数疑问在脑中冲撞,绯玲按住额角,强迫自己冷静。
“杜衡安排何处接应?”她问。
“城西三日后。”鸦道,“他会备好物资,并设法送我们出城南去。但前提是,须先清除府内眼线,确保无虞。”
“眼线之事,杜衡自己能处理?”
“他已起疑,动手不难。难的是如何不惊动城中其他暗探。”鸦顿了顿,“臣建议,我们入城后暂不露面,待杜衡肃清内患,再行联络。”
绯玲沉思片刻,摇头:“太慢。我们等不起,穆雪更等不起。”
她看向鸦,目光渐渐坚定:“你去见杜衡,告诉他,眼线我们可以帮他除。但要快,要干净,要让他府上的人动手,以免留下痕迹。”
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思虑周详。借刀杀人,事成后杜衡便无退路,只能与我们绑死。”
“不是绑死,是同心。”绯玲纠正道,“我们要的是盟友,不是傀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浓,远处广通县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一地的碎钻。
“鸦,你再去一趟华阳。”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告诉杜衡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