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日后，我会亲自入城。让他备好昭明州详图、各郡守将背景、粮草囤积所在，以及所有可能联络上的旧臣名单。”

“第二，问他，若我要在昭明州立足，第一步当如何走？”

鸦静静听着，末了躬身:“臣即刻动身。”

“不急。”绯玲转身，“你先歇息一夜，明晨再走。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若长姐真在，你认为，她会希望我怎么做？”

鸦沉默了许久。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长公主行事，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求全胜。”他缓缓道，“若她真在暗中谋划，此刻最需要的，是一支明面上的旗帜，吸引卫慕注意，为她争取时间。”

“你是说……”

“殿下南来昭明，声势越大，卫慕越会将目光投向这里。长公主在暗处的活动，便越安全。”鸦抬起眼，目光如刃，“但这面旗帜，须得有真材实料，不能一触即溃。故我们必须在昭明州站稳脚跟，凝聚力量，让卫慕不得不正视。”

绯玲懂了。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你去吧，告诉杜衡，三日后见。”

鸦行礼退下。

屋内只剩绯玲与彦朗。春雀端来晚膳，简单的粥菜，热气腾腾。

“殿下先用饭吧。”彦朗温声道，“您已两日未曾好好进食。”

绯玲摇头，走到桌边，却无食欲。她看向彦朗:“若你是杜衡，接到我这‘公主’的讯息，会如何想？”

彦朗沉吟:“臣会想，这位公主是真心要光复河山，还是只求保命托庇。若是前者，值得效忠。若是后者……乱世之中，谁愿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怯懦之主？”

“所以，我必须让他看见决心。”

“不只是决心，殿下。”彦朗直视着她，“还有能力。让杜衡这样的能臣甘愿效忠的，从来不是血脉名分，而是主君能否带领他们成事，能否在绝境中辟出生路。”

绯玲默然。

她想起父王书房里那幅字:“为君之难，难于知人善任，难于临危不乱，难于取舍决断。”

如今她才真正懂得其中分量。

“彦朗，”她忽然问，“若有一日，我必须在你和鸦之间做选择，或者必须牺牲一部分人，才能保全大局……我该如何选？”

彦朗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许久才道:“殿下，这世上没有两全的法子。为君者之痛，便在于明知是割自己的肉，也得下刀。但下刀之前，须得想清楚——割这一刀，是为了让更多人活，还是只为了让自己心安？”

“若为了让自己心安，那是仁慈，是私情，可敬不可为。”

“若为了让更多人活，那是担当，是公义，虽痛必为。”

他转过身，目光温和而坚定:“臣等既奉殿下为主，便已将此身性命托付。殿下只需问自己这条路走下去，能否让雪陵少死几个无辜百姓，能否让这江山少流几滴无谓的血？若能，便无需犹豫。”

绯玲怔怔听着，眼眶渐热。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将泪意压回去。

“我记下了。”她说。

三日后，华阳郡城西。

这是一个位子偏僻的院子，门脸不大，后院却深。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赵，见鸦引着绯玲一行人从后门进来，只躬身行了礼，便引他们下到地窖。

地窖宽敞，储着米粮腌菜，另有隔出的净室，桌椅床榻俱全，甚至备了炭盆，暖意融融。

“杜大人吩咐，诸位在此安心歇息，他晚些便到。”赵老板说完便退了出去。

绯玲环顾四周。穆雪被安置在榻上，仍昏睡着，但脸色已比前两日好些。优然和左鸢守在门边，彦朗检查着地窖各处出口，春雀烧水煮茶。

鸦不见踪影，他提前入城，此刻应在杜府。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绯玲坐在桌边，摊开那张粗纸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昭明州境内划动。华阳郡往南是文安郡，再往南是昭明旧都，东面临海，与承渊州隔湾相望。

若要在昭明州立足，华阳郡是第一站。此地民风淳朴，文教兴盛，杜衡治郡多年，颇有政声。但相应的，军备薄弱，武风不彰。一旦卫慕派兵来攻，恐难久守。

那么第二步，当取文安郡。文安郡守刘稷，与杜衡同科，据说为人圆滑，但重义气。若能说动他……

地窖里一时间多了些许墨香，绯玲写到手腕酸了才停下，一张张所谋所想叫她写了出来。

上方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是赵老板。

窖门开启，一道清癯身影顺着阶梯走下。来人年约四十，穿着寻常文士青衫，未戴冠，只以木簪束发，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

正是华阳郡守杜衡。

他目光扫过地窖内众人，最后落在绯玲身上，停留片刻。整衣肃容，躬身长揖:“臣杜衡，拜见万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