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玲起身走到杜衡面前,伸手虚扶:“杜大人请起,非常之时,不必拘礼。”
杜衡直起身,“谢殿下。”他侧身引向桌边,“臣备了些薄茶粗点,请殿下稍坐,容臣细禀。”
两人对坐。
彦朗立于绯玲身后,春雀奉上茶点后便退至门边。优然与左鸢依旧守着昏迷的穆雪,但目光不时扫向这边。
杜衡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图,在桌上缓缓展开。是昭明州详图,比绯玲那张粗纸舆图精细百倍。山川河流、郡县城池、官道驿站、粮仓武库,乃至各郡大户田庄,皆标注清晰。
“殿下请看,”杜衡手指点向华阳郡,“华阳郡辖五县,户三万七千,口十八万。郡兵两千,分驻各县,战力平平,但守城足矣。粮仓储米四万石,可支半年。”
他又指向文安郡:“文安郡守刘稷,与臣同年进士,有旧谊。此人外圆内方,看似随和,实则极重情义。其郡内有三处盐场,年出盐三十万斤,乃昭明州命脉。”
“昭明旧都呢?”绯玲问。
“旧都留守乃太傅杨文远,三朝老臣,年已七旬,德高望重,但……”
“暮气沉沉。”杜衡语气委婉,“旧都尚有三千禁军,由都尉韩猛统领。韩猛是长公主旧部,骁勇善战,脾气火爆,不易相与。”
绯玲静静听着,手指在图上移动:“若卫慕派兵来攻,最快需几日?”
“从定边郡调兵,经靖西官道南下,至华阳郡城下,最快需十五日。”杜衡顿了顿,“但卫慕不会贸然动兵。他刚掌大权,北境未稳,若此时大军南下,恐生变故。臣料他必先遣使招抚,或以高官厚禄诱之,若不成,再行威逼。”
“招抚的使者,何时会到?”
“十日之内。”杜衡肯定道,“昭明州乃钱粮重地,文臣渊薮,卫慕必欲速定。他既已对康平侯、安平太妃下手,便是要杀鸡儆猴。下一步,便是逼我等表态。”
绯玲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是陈年普洱,味厚而涩。
“杜大人以为,昭明州诸臣,会有多少人屈服?”
杜衡沉默片刻,缓缓道:“三成会立刻倒戈,三成会观望,三成会心向旧主但敢怒不敢言。剩下的一成……”他抬眼看向绯玲,“愿效死力。”
一成。
绯玲指尖微颤,昭明州文臣数以百计,一成,也不过十几二十人。
但够了。
当年祖父起兵时,身边不过七八旧部,不也打下了这雪陵江山?
“这一成人,杜大人可能联络?”她问。
“臣愿一试。”杜衡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推至绯玲面前,“此七人,皆可信。其中三人现在华阳,两人在文安,一人在旧都,还有一人……”他指向图上海岸线,“在靖海州,任水师参将,名唤周沧,擅操舟,熟海路。”
绯玲仔细看那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注,出身、官职、性情、弱点、可托付何事。
“杜大人用心了。”她轻声道。
“臣既奉殿下为主,自当竭诚。”杜衡拱手,“另有一事,须禀殿下。”
“请讲。”
“关于长公主……”杜衡压低声音,“臣那暗桩失联前,最后一封密信中提到,靖西州近来有数股流民武装起事,专袭卫慕粮道,行事狠辣果决,不像寻常乱民。”
“其中一股的首领,据传是个女子,使一杆黑枪,麾下不过百人,却屡次重创卫慕巡防营。”
绯玲心跳陡然加快:“可……可有更多线索?”
“暂无。”杜衡摇头,“但臣已另遣心腹往靖西探查,若有消息,必第一时间禀报。”
绯玲握紧茶杯,指尖发白。
长姐善使枪。当年围猎,她曾见长姐一人一枪,独斗三狼,芒光如雪,狼血溅地。
“此事隐秘,万不可走漏风声。”她稳住心绪,“继续探查,但切勿打草惊蛇。”
“臣明白。”
两人又商议许久,从粮草筹措、军械打造,到如何应对卫慕使者、如何联络旧臣、如何练兵守城。
杜衡条分缕析,绯玲认真倾听,时而发问,竟也渐渐摸出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