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物之灵的眼中,‘我’是谁?
相貌、名字、家庭、标签。世人以此拼凑一个人。但‘我’知道,那不是完整的‘我’。
身体是外在的显形,是第一次便能看清的表相,精神却隐于其中,不知形状。
‘我’由身躯与精神组成,既是身,也是灵,可以视作彼此割裂的两种事物,也如火与风、水与土、暗与光那般相融。
‘我’曾是如此。
——直到火焰熄灭,风不再吹拂,水从身躯中流逝,远离大地,剩下黑暗与手握的光辉。
夹在星辰之间,‘我’无法移动,稍有不慎,就会给他人带去灭顶之灾。
那些随着生命成熟而不断膨胀的情绪能量,从‘我’身边淌过,径直流向掌中封印的星辰。
只要仍有一丝意识尚存,万物便无时无刻不萌发情感。若让他们接收这些能量,‘我’将自己分裂出去的举动便失去意义。
这个宇宙一定会像熟透的硕果,被‘我’从内部撑裂。
为解决这个问题,那个被‘我’特意创造出来、用以分裂坚不可摧自身的病毒,带来了建议。
伴随时间乱流,吠陀携花而来,唇角勾起。
“我种的花,最近终于开花了。”
他说的最近自然不是常理中的最近。
千年发芽,千年生苞,最后一千年开花。花期只有一瞬,若非时间定格,睫毛颤动间便会吹落。
那洁白的小花,细微得几乎看不见,无根无叶,也无茎与树。用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开出的一朵花,它的诞生是为了什么?
“「优昙婆罗」啊,美丽的天界神花。开在这一刻,是在告诉我,有圣王即将出世了吗?”
时间在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流动,吠陀窥见闪乱的未来。
从千次轮回中静静发芽的花朵,吸收着失败的痛苦,觉醒的是对众生的怜悯。
若将它留在轮回中,即便只有瞬息的生命,它也会去拥抱、鼓励每一个伤痕累累的心灵吧。
但这不是吠陀想要的结局。
“我有个想法。”他捻着花瓣,含笑道。
“既能处理掉多余的情感,也能顺手解决另一个难题。”
“无数时间线攒下的悲欢,早晚会填满这片宇宙。到那时候,就算你把自己封存,也只是能多撑一阵子而已。”
“想彻底一劳永逸,只能让这片宇宙变得无限大。”
“如果你没有异议,我就要开始我的假想了。若宇宙无垠,你便不必再担心自身的重量会触及界限——往后,说不定还能重归完整呢。”
‘我’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我’已与精神分离太久,虽仍能以一念扩展空间,但没有情感填充的空间只会愈发空旷。
如同一具被抽去了血肉的骨架,轮廓犹在,却毫无生机可言。
久无人居住的房屋会垮塌、腐烂,‘我’创造出的那些空间亦是如此。
缺乏真切的情感支撑,再辽阔的疆域也会逐渐迸裂成碎片。
而吠陀给出的解决之道便是:让空间的增长速度超过情感的膨胀,同时培育一种事物,去尽快消耗这些情感。
于是,‘我’注视着他将优昙婆罗置于「世坏」封印的外壁,令它以封印为支点,花蕊朝外,朝向那片浩瀚无边的情感之海,将自己敞开。
花曾是怜悯的。
漫长的等待,花期却只有一瞬。
若能以原本的模样踏入世坏,它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凋零,却能够让那些轮回中挣扎的分体感受到,原来我也能看见我,理解并怜悯我。
只是那样的话,用法过于奢侈。
所以,吠陀选择了让它感受外界的狂澜。
“算算吧,这一秒钟,又有多少人死去。”
“就算按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计算,以宇宙的广度,每秒所发生的催人泪下的生离死别,痛断肝肠的绝望故事,也足够让一支机械族意识觉醒,亲手抹除人类了。”
“当然,其实用它们填充空间的轮廓也是大有可为,只是这样一来,在这种环境中诞生的生命,天然就更比其他物种悲观,也更容易心碎。”他微微一笑。
起初,花确实在怜悯。
它张开花瓣,试图承接世间无数时间线上涌来的悲喜,用自己的温柔去覆盖每一道伤痕。
可外界的情绪太过庞杂,不分好坏,不分轻重,喜悦与绝望,如同一片潮水中的水滴般扑来,每时每秒都被不同的情感浸透。
悲惨的故事接踵而至,甚至发生了人群震荡,怜悯便成了徒劳。
「优昙婆罗」没有思考那么多。它唯一的本能就是怜悯,于是将这一切当作吠陀分付的使命,郑重地领受下来。
于是,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拥抱下一道巨浪,为人疗愈、吸收痛苦的花儿也因此缩短了生长周期,开始频频绽放。
直到终于分不清那些悲欢究竟属于谁,分不清自己是在接纳还是被填满。随后被彻底同化,化作一堵长满了白花的墙壁。
‘我’陷入沉默,良久问道:
“它……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片刻后,吠陀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因为她仍在怜悯着万物啊,尽管那种怜悯已经不再有任何具体的对象,也不会有任何行动。”
“经过外界的悲欢冲刷,优昙婆罗变成了墙壁本身,隔断了外界与世坏之间的一切通路。”
“外界的情绪流经她时被尽数吸收、吞没、化为她自身的一部分,再也不会渗入果壳之中。”
世坏里的哭泣、愤怒、绝望、疯狂,从此只能在自己内部反复发酵,不会有任何外来的讯号干扰。
这些情感,也将被用来创造新的生命。
“「身躯」,我又来拜访了。”
每一次轮回走到终末,吠陀便会回到这里。
他热衷于轮回的结束,那也是收割的开始。
世坏轮回每次闭合,都会积攒下厚重的情感,如同果实吸满了一整季的雨水。
他收割这些情感,投入维萨斯的火焰,将它们烧成灰烬,扬洒向那片因无限而愈发空虚的宇宙。
沉寂的空间被灰烬中残余的记忆与哀喜填满,长出新的星尘与土壤。宇宙因此得以维持稳定、继续生长,仿佛无边无际。
有灵者啊,你们为什么微笑呢?是因为情感吧。
那情感,究竟为何物?
时间微微笑着,催动生命诞生、哭泣。可死亡与落幕,又该由谁来承接?
究竟谁在连绵不断的死亡中发芽?谁又在祈愿众人皆能迎来善终?
优昙婆罗的形态早已异化,长期浸泡在情感中,它的形体已经溶解成丝缕,丝缕中又出现了仿若被泡胀的异状。
但吠陀仍觉远远不够。
“我来为你换一种土吧,要好好生长啊。”
他看了一眼已与封印融为一体的墙壁,将它转移至一片五光十色的光带中。白花仿佛恢复活力般舒展开来,下一瞬便被卷入了太阳的火海。
“果然,之前经历了那么久,也只是变得有些麻木。但回到孕育的地方,再受这一击,心便瞬间空洞了。”
“因为认出了是他的火种吗?明明你是从他的痛苦中诞生的,他却没有认出你——不像话啊。”
“没关系,好孩子好孩子,保持空洞的你对这个世界比较有用。”
“倘若你不能扼杀掉这些情感,为避免迎来最坏的结局,我也只好毁灭一部分星球,好让情感不会因为我的一时疏忽靠近危机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