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琢玉知道,这个家里应该还有一个人,是炼狱家的长子。
和自己一样高,和伊黑一样的年纪。
她好奇:“千寿郎和炎柱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那么他哥哥,会和瑠火夫人一样吗?”
瑠火笑了,有些无奈:“那就要让谢小姐失望了呢。”
很遗憾,父子三个如出一辙。
千寿郎:“小时候,我们一家会去天满宫看夜枫,母亲提着灯,父亲偶尔会牵着哥哥的手,背着我走路,左右邻居看见了,都说我们是三只猫头鹰,他们都很喜欢我们,说,福气一家来了(日语中猫头鹰和不苦劳谐音)”
谢琢玉也笑了。
虽然贫富殊异,但温馨的家庭氛围,总是如出一辙。
忽然又想起来了实弥。
不知道实弥的伤有没有好?没有了屋子,接下来要住在哪里呢?思至此,谢琢玉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
*
也许是瑠火看出来了谢琢玉的低落,并没有强留她在书房继续学习了,倒是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小的任务。
“杏寿郎去京都看歌舞妓了,看时间马上就要回来了,不妨让他带着你去周围逛一逛吧,江户虽然历史底蕴不如京都深厚,但到底是新奇好玩的呢。”
这给了谢琢玉机会溜出来,在门口等了很久,都没有看见有人回来,谢琢玉干脆自己出去逛了。
应谢琢玉的要求,她炼狱家给她准备的是男装,她把长发简单的扎起高马尾,一身雪白色的锦衣,愈发显得她身姿如竹,贵气逼人。走在街上,没少招路人的回眸。
行走在路上,谢琢玉也在感慨。
到底是大都市啊,和之前待的乡下,完全不是一个地方。即使是夜里,玻璃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人流,洋气的小轿车,无一不彰显着大都市独特的夜间魅力。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琢玉都有些饥饿了,她怀里还揣着刚才瑠火塞给自己的钱,心想,要不试试看外面的美食?
看见一个人立着牌子在路边,写着“案内所”,案内,应该是问路的地方吧。
她过去询问:“请问去面馆怎么走呢?”
那人愕然,似乎不明白谢琢玉的问题,但看见谢琢玉衣冠楚楚的模样,忽然眼睛一亮,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
走着走着,总感觉不对劲呢,越往里面,氛围越古怪,真的有面馆在这种地方吗?
忽然被人一撞,她核心稳如泰山,并没有事,女人倒是一个踉跄,跌跪在了地上。
一股腻人的脂粉香,呛进了鼻子。
“你没事吧。”她看向撞自己的女人,把她扶起来,有些担忧。女人面色一僵,但由于面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并不能看出来她表情的变化。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谢琢玉抬头,看见临街的两侧楼上,站满了游女,她们看见了这一幕,捂着嘴纷纷笑起来,不知是讥笑谢琢玉的不解风情,还是讥笑女人的不自量力。
谢琢玉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拔腿就要离开,旁边的男人拍拍她肩膀:“喂,你撞翻了我们家的姑娘,就想这么走了?”
谢琢玉不明白,她从踏入花街的第一刻起就被盯上了,穿着锦衣华服的陌生少年,误入这里,就好像肥羊掉进了狼窝。
有路人提醒她:“这是京极屋的人,你就跟她上去喝杯酒吧。”
花街上的店大多背靠着大名势力,遑论这花街上独霸一方的京极屋,背后的依仗更是深不可测。这些门口的爪牙是他们雇佣的流氓混混,用于维持京极屋的治安,如果惹上了他们,就麻烦了。
“过去点过去点!”
正在这时,巡逻的人走过来,把他们往旁边赶。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街道上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驻足在屋檐下,看向街的正中轴,似乎在心照不宣的等待着什么。
女人又缠上了谢琢玉,笑:“花魁要游街了,这位少爷,第一次来吉原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艳俗的霓虹灯混着灯笼的晦暗,迷蒙成一片似梦似幻的光芒,照进了二楼的张见世,游女们白如漆的面容,被锁在格子栏投下的阴影中。她们或蹙眉或艳羡,凝望向远处。
街道两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自发的让出中间的道路,黑压压的头颅,密密麻麻如蚁群,骚动不安,谢琢玉被挤到了角落里,这个时候,即使想要脱身也不是时机。
远远的,狐狸面具的侍从提着牡丹灯笼,簇拥着那人走过来。
实在是个惊世绝艳的美人。
她的头发如同淋水的乌羽一般浓密亮泽而乌黑,奢华的玳瑁簪穿插在其间,好像一双双缠绵纤细的手在拨弄着夜一样长的青丝。
锦衣上金线彩丝,绣满繁花,却一点不能夺走她的荣光,她的荣光来自她的脸庞——那是造物主都不能复制的佳品,红如丹砂的唇,细如月的眉,一双可与明珠争晖的眼……好像是造物主挑选了天底下最漂亮的五官,又以巧夺天工的技法组合到她的脸上,天造地设的美,任何的技巧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狐狸面罩的人提着灯转过路朝这里走来,她眼睛先斜过去,再转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吉原里的男女老少,仿佛看蝼蚁一般。
身边的女人痴痴的看着花魁,因为扬起脖子,脂粉堆积的腻重衣裳下,露出她不该露出的肌肤来,上面暗色的斑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胸前,蚕食着她的血肉。
她患病了。
女人浑然未觉,带着骄傲媚笑着冲谢琢玉道:
“蕨姬花魁是我们屋的大姐姐,她是我们游郭最引以为傲的美人,没有男人不为他折服的!”
这稚气的话语,恍惚一个小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谢琢玉被触动了一下,这一瞬间,她心里泛起浓厚的悲哀。
她不再看身边的人,目光投向人群里,忽然撞进了那花魁的眼里。
花魁的眼几乎是一瞬间,锁定了她。
这一瞬里,谢琢玉的心被攥住了,天黑下去,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无意义的剪影,天地间,只有她和花魁,隔着人海相望。花魁的眼里似乎泛起了很多情绪,太浓厚也太繁杂,交织在一起,好像业海里翻涌的血液,叫人分辨不出来由。
她们认识吗?她们见过吗?
这一瞬只是个错觉,花魁收回了目光,喧闹繁杂的声音重新出现在了谢琢玉耳边。
“蕨姬花魁刚才看向我了!”
“是在看我!”
谢琢玉身边争吵起来,男人们为了花魁的眼神归属而大打出手。她再看向花魁时,花魁已经走过了她,清冷的月光,照不进吉原,也洒不到花魁的身上。
起风了,很大的风。
她身后宽大的裙摆,都被风吹鼓起来,好像一个飘忽不定的人影,跃跃的,挣扎着要出来。
蕨姬只是一侧目,那风暗了下去,裙摆也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