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姬已经做好了未来的规划。

漫长的岁月里，她养过很多动物，有毛皮柔顺的猫，有鲜艳欲滴的少女，猫儿长眠于花下，少女滋养在她的身体里。

她想养谢琢玉，以不同的方式——

藏在她的屋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不会吃她。

相反，她要用最艳丽的锦衣和最美味的菜肴娇养着她，养在着不见一丝微光的紧仄的屋子里，她躺在谢琢玉膝盖上，跟她诉说三百年来发生的有趣故事，时间就这样在她们指尖流走…她再也不害怕漫漫长日了。

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谢琢玉怎么会是女人？！

蕨姬不可置信的扑上去，撞到了谢琢玉的胸前，感受到那柔软不似作假，感受到后，她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碎掉，再也拼不回来，她的美好幻想，她心里隐蔽的欢喜，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怎么会…怎么会……

她尖叫起来，崩溃的大哭。

谢琢玉看着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女人，后一秒忽然哭成了个孩子，她满心的不知所措。

不过这个时候，很适合逃走。

蕨姬一个梳妆盒砸过来，又舍不得砸到谢琢玉，只擦过她的脸颊：

“谁准你走了！”

“我是女人，不能陪你过夜的。”

“我不管，那你也要陪着我。骗子！你是骗子！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要吃了你！”

她雪白整齐的牙齿，一瞬间长出了，獠牙森森，似乎想要吓唬谢琢玉。

“你是鬼？”

一瞬间的变化足以说明一切。

谢琢玉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瞬间，她拔出腰间佩剑。

鬼的恐怖之处她早已经一路见识到了，这个蕨姬，给她的感觉比之前遇见的蛇鬼还要诡谲，实力决定不在蛇鬼之下。

槙寿郎告诉她，鬼的实力，和她们吃的人数挂钩。吃的越多，实力越强。

眼前这个鬼害死过的人，会是多少？

“你吃过人？”她沉声问。

“那不是废话吗，我是鬼，当然要吃人。”

“多少？”

蕨姬蹙眉，半仰头认真思考：“不记得了，最少也有几百上千吧。”

她忽然笑，美艳的不可方物，步步逼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吃你的——”

她不会吃她的，虽然她的血很香很香……但蕨姬能够克制，一时的饱餐和永久的陪伴，她选择后者，做鬼实在是太无聊的事，她需要她。

不对劲。

直到看见谢琢玉收回剑，蕨姬才意识到什么，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东西砰一声砸到地面。

骨碌碌……

蕨姬的眼睛贴在了地板上。

搞什么啊，是她的头。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谢琢玉拔剑。

第一次，是为了保护她。

第二次，是为了杀死她。

蕨姬并不能感觉到疼痛，因为谢琢玉的剑太快了，快到她没有反应过来，那把剑上的气息也好熟悉啊，是黑死牟大人吗？

不过她已无法细究。

迟来的疼痛如潮水袭来，巨大的被背叛感席卷了她的理智，她不可接受，谢琢玉居然敢杀死自己。

“骗子！骗子！你不是谢琢玉！谢琢玉不会杀我的，骗子，你到底是谁？我要吃了你！你这个骗子！”蕨姬发出生龟剥壳般尖锐痛苦的呐喊。她的头疯狂的锤着地板，谢琢玉似是不忍的看着她的头颅跳动，她背过头去，打开窗户。

等太阳升起，她就会消失了。

身后，蕨姬忽然爆发一声凄厉惨叫：

“哥哥！哥哥！给我把她抓回来，我要吃了她！”

溅了血宽大的衣袍在屏风上投下阴影，那阴影渐渐有了实体，一股熟悉的腐臭味涌上来，带着庸俗的脂粉气，像是最底层的妓院里妓女和嫖客身上的体味，蒸腾起来，令人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微微驼背的少年，似乎依旧在哪里站了很久了，可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谢琢玉砍下蕨姬的头颅，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

他没有动。

正相反，他好像在等待什么，像是安置好捕猎器的猎人，好整以暇的躲在阴暗出等待。

不对劲。

谢琢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大脑一片空白，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她浑身的肌肉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力气，瘫倒在了地上。

中毒了。

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下的毒？

似乎想起来什么，她颤巍巍的摸到耳边，耳朵上有微小的伤口，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意，窜到了指尖。

“你在楼下的时候，就已经给我下了毒？”她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第一次见面，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发生的一切，把毒埋在了她的身体上。潜伏着，就等待着这一刻。

倒下的那一刻，身体被牢牢接住。

落入怀抱的一瞬间，看见了他的脸。

少年纯黄色的瞳孔，像是居酒屋昏暗灯光里最浑浊下等的酒液，他面上蔓延着霉黑色的斑纹，那股子难言的腐臭味也许就是来自于这里，让人看见第一眼觉得前所未有的恶心和危险。

谢琢玉下意识想要逃离，少年消瘦扭曲的身影，一点点把浑身是雪色的人蚕食进怀里。

“还记得我吗？”

他用只他一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问。

当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