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
这事情早有风头,但只在大城市实行。如今再提,难道……高梅芬不敢相信能有这样的一天,她想过回城,甚至想过找人帮忙把自己弄到城里去工作,拿到工人身份,就能让尚优过得更舒坦些。读书,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她没有任何犹豫便问:“真的假的?”
李梦神神秘秘凑近道:“你说呢,请愿书都上去了,梅姐,我们是不是也先学着点儿?”
高梅芬皱起眉头,教村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识字,数理化有一部分已经模糊了,现在最麻烦的应该是没有教材,手上最多只有两本书《工基》《农基》,和高考完全不搭边。
路的那头,洪亮骑着绿色自行车过来了,后面还坐着普小花。两人自从学了识字,就当上了村里的邮递员。
小花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来,有些羡慕道:“梅姐,你的信、信件,北京来的。”
等高梅芬结果,她们也并未离去,反而是好奇地观望着她手里的信件。
高梅芬一拆开,便看见一叠厚厚的纸张,用布大致做了加固,以线绑起。封面是手写的两个大字:代数
翻开后里面掉出来封信,上面写着:
【吾妹梅芬:
《新版数理化》还在印刷,《代数》我买不到只能手抄。新书印刷出版后我买给你,你尽快考上,名正言顺回北京。父亲已去世,回来我照顾你,别怕。】
落款是姐姐高香留书。
高梅芬热泪盈眶。
姐姐当初劝说过自己不要意气用事,不如先离家出走,不必做二选一,可自己根本不愿听。
母亲去世后,父亲失心疯一样要自己嫁人,否则便必须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其实以父亲的身份,原本有机会能让自己留在北京,可他偏偏不愿,只因女儿不愿结婚让自己丢脸了。
“唉,香留姐对你真好。我要是托家里人帮衬,信寄出去就跟石沉大海似的,一点儿信儿都没有。”李梦咯咯笑。
一旁的普小花则有些担忧:“梅姐,节、节哀。”
高梅芬擦掉眼泪,没说什么。她的眼泪只为姐姐流。
云南偏远,炎热。高梅芬在这里的两年里,可谓是脱了层皮。除了尚优,就只有姐姐还牵挂着自己,会为自己偶尔寄来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父亲则更像是一个名头,人人都有,却似乎不存在,只有需要彰显亲情之时才会回光返照,可人人都听过父爱如山,却人人都没感受过。
这样的亲情,不要也罢。父亲的离世就像信中一样,寥寥几笔,淡淡揭过便好。
等和几人约好了一同学习,回到家,尚优已然在等候,见她来了,露出个灿烂的笑。
高梅芬关上门,没有丝毫忸怩,直接拉过尚优坐下。
“高考恢复,你知道么?”
尚优一愣,随即勉强回笑:“嗯……小梅。”
高梅芬将厚厚的信件悉数摊开放在桌上,开诚布公道:“我一定要回北京。”
尚优翻开那本厚厚的手抄,只是点头。
“我支持你回去,小梅。”
高梅芬冷冷挑眉:“你不拦着我?”
尚优摇头,眼中隐隐有泪光。
高梅芬却怒从心起,猛地推了她一把:“没出息!!!”
尚优没反驳,只是把做好的饭递过来。高梅芬看着碗里的东西是一口也吃不下,直接开骂:“你把我当什么了?啊?你以为我刚刚跟你抱一起是搂着玩儿呢?你个废物点心你!”
尚优没说话,高梅芬猛地把碗砸在桌面后站起,却见爱人还是没反应。
她脑子里居然闪过尚优用公分换了粮食,回来两个人一起吃的那天。
尚优笑眯眯地,一直催自己说:“吃吧吃吧,小梅,你放心。我这次做得比以前好多了。”
直到看见自己吃上一口,尚优才嘿嘿笑,低下头吃饭。她吃饭多,又吃得快,压根不挑食,还偷偷用余光确保自己的脸色。
多美好的时光,可为什么……
这些琐碎的记忆直叫高梅芬哑然,她心碎般开口:
“……你、你怎么不说话?尚优,你怎么不说话啊你?!”
“那我能怎么办?!”尚优坐在凳子上抬起头,早就已经泪流满面,“你学过,可我没有,我现在识字,却连看报都费劲,你要我怎么办?我要你留下,那我岂不是畜生都不如?第一天见你我就认得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就不该来!”
尚优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指着方才自己翻看过的那本《代数》呜咽道:“这些鬼画符,我根本看不懂。村里的孩子还有机会,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就算我想跟你去,我也……”
“你想和我去吗?”高梅芬捧住爱人的面颊,用拇指拭去泪水。
尚优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侧过头避开了对方的掌心。
“我去了也只会是你的累赘。你又何必。”
高梅芬没有生气,反而两手并用掰过人的脑袋,四目相对。
“你想和我走吗?尚优,我只问你想不想。”
……
高梅芬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摸到。
她心惊,用手撑住床沿起身,试探着喊了一句:“阿优?”
没有回应。
她穿着睡衣就直接往外走,终于在厨房见到了爱人的背影。她又唤:“阿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