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梅芬没说话,只是继续看书。
马上就要高考了,她的怒火熊熊燃烧,对命运、对世界,实在是抽不出心思顾及尚优的心事。
而尚优也清楚,更多只是当个陪读书童。但要说心里没有不满,那是不可能的。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爱人要离开自己更痛苦?
那天两人抱在一起,哭过怨过,但最终,两人都达成了一致的目标:先让高梅芬考回去,尚优今年走不了,明年也必须考过去。
尚优想吗?想。
能做到吗?不一定。
尚优抱着一种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心态,就这么随意地看书,走马观花。那些书上的鬼画符,她实在看不懂,就画着玩。其实她也并不懂什么叫做方程,什么叫做公式。
她的想法很简单,小梅想要,自己就会去做,但能不能做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她恐惧。
她隐约地感受到,这种消极怠工于感情而言,更像是伥鬼作祟。可当人看向天堑,又明白自己的渺小,又该如何努力?
努力,真的就会有成果么?好似明知会失败,却又不得不走上战场的将军,望着无边的天地,心中怆然。
早饭做好,两人回到屋里。
尚优递过碗去的时候,高梅芬没有接过,反倒报出一串话。
“北京市海淀,雨棠路那边有个大院。你先从生产队搭拖拉机到县城,又换长途到昆明,昆明站坐车到北京,坐23路电车,福禄胡同下,进胡同第三个红门,大院里边儿有传达室,你说找高梅芬。”
尚优其实听了个大概,但还是不敢置信。
“什么?”
高梅芬一字一句又重复一遍,尚优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犹豫、怀疑这么久,还不如爱人的一半坚定。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最终站起,走到那被东西掩藏着的罐子面前,站着合掌拜了拜。
高梅芬哼一声。
“你拜她,不如来拜我。你别一天天净瞎琢磨,记住地址了吗?”
“你就不怕我考不上,知道你家地址,到时候攒了钱到你家去哭吗?”尚优拜完便开上玩笑。
高梅芬抬起碗,扒拉两口。
“我还就怕你不来呢。”
12月的寒冬,高梅芬穿上了公社发的棉衣,尚优同她一起,背着铺盖,挎着水壶,小布包里裹着两天的口粮,去往县城中学去考试。
教室里昏暗,几乎看不清黑板上的题目,主考老师抄写完,考生就直接在答题纸上回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混合着窗外寒风呼啸。
哨声响起的时候,尚优心里一紧。她仍未答完,但实在是尽力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经过,大多数愁眉苦脸,毕竟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尚优心里五味杂陈,她的确奋战到今日,也正因此更清晰自己的能力止步于此。
监考老师说,最迟一个月就能知道自己是否上线了,所以,从此刻开始,便是和小梅的倒计时。
被人从后面搂住肩膀,尚优才堪堪回神。高梅芬的脸消瘦,却神采奕奕:“答得还行,我们回去么?”
“我对不住你……”
尚优苦笑,话说到一半便猛地被人捂住嘴。
“少说丧气话,回去吧。”高梅芬拉住爱人的手,走得急匆匆。
到家后,一种莫名的空虚和挫败彻底笼罩住尚优,村里的不少知青都来串门,想问问高梅芬感受如何,却被悉数挡了回去。
高梅芬说,没意思,都是打探的人。
尚优只是笑。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此后却连种地都开始三心二意。
她挥舞锄头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小梅的面庞,白净、温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在这,所以她也会毫无牵挂地回到那繁华的来处去了。
每一次踩水车,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于是总下意识地望向田埂处忙碌的人群,用双眼捕捉到小梅的身影后,又眷恋地凝望。
两人的话越来越少,除了晚上睡在一处,几乎已经不再讲话。尚优心里滴血,但想着,这样也好,等她回去了,把自己忘了,也就了无牵挂了。
但她想着想着,却裹着被子无声地落泪,因为心里又开始把那串长长的地址默念,她都不需要再去背这段长长的文字,因为所有的发音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她闭着眼也能在心里一字一字念出来。
小梅,我多希望你好啊,你要一直好好的。比我好千倍万倍,过上我想都不敢想、梦都梦不到的那种日子,你回去吧,早些回去吧。
身后的人微动,随后伸手搂住了自己的腰身。
“阿优,你是不是又在想些没用的?”
防线一旦被击溃,就会彻底倒塌,两人闹矛盾的日子不多也不少,从高考完那天算起正正好15天。
尚优忽地后悔起来,自己连这最后的一个月都没有好好珍惜。
她哽咽着,泪流满面,话都说不清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字。
“呃,小、小梅,你……我……”
想象中的责骂并未来袭,只听高梅芬轻声哼起那首遥远的歌谣。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姊在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