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是全是谷子,人们正把粮食铺开来,地面金黄,麦壳飞扬,在风里盘旋、舞动。
高梅芬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却听见不远处有人拖长了声音在喊。
“欸——高梅芬——”
所有的人手上的事情都停下来了,好奇地往外面张望,却见公社干部骑着自行车过来,车都还没停稳,便急着冲过来。
“高梅芬,组织上通知下来了!你准备哈,后天克卫生院体检!”*
上线的知青会先收到体检通知,一旦合格,正式录取就不再是梦。高梅芬激动到来不及反应,却猛地被人整个抱起。
“太好了!太好了!!!!!!!”尚优欣喜若狂,声音大得整个谷场都能听见,人们看着在中心旋转的两人,后知后觉地祝贺起来,恭喜声不绝于耳,不少人都自发地围上,想要沾沾这运气。
高梅芬大院出身,又有个去世的干部母亲,审核下来堪称优秀,成绩也好,下乡以来劳动积极,作风朴实,团结同志,几乎没有任何污点,体检的事情自然顺利通过。
时间过得太快,尚优始终希望能慢一点,但无济于事。
录取电报到了的那天,无异于判决书。
当天她便陪着爱人去县里的招生办,用电报换取正式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一张薄纸,鲜红的印章在最后按下。
她们说高梅芬同志已脱离知青身份,以后拿着证明去上学就可以了。于是回来,又要结算公分、口粮,交回那本小小的知青证。
第二天,派出所开了迁移证,又换了油粮转移证明和全国粮票。大家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
回到家,一个想法悄然浮现,尚优缓慢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她不明白大学的好坏,但这所大学以首都命名,她知道,这一定是非常好的学校。
高梅芬问:“你一直拿着这东西干什么?”
尚优却轻声道:“你要走了。”
“废话。”高梅芬一点也不惯着,把那张纸收到包里,这个包裹鼓鼓囊囊。再过三天,她就要从这里离开,动身去往首都了,“你干看着这张纸,难道我就不会走了?”
尚优像头牛,期期艾艾的,抬起湿润的双眼,没有说话。
“你要是哭了,我就真不要你了。”高梅芬说着就破音,哽咽起来。
“你的前程真好。”我也想要这样的前程,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尚优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不曾想,对方沉默了。
尚优期待着,她不断地确认高梅芬的双眸,企图能看到些什么,但高梅芬却没什么波澜。只是问: “你交了高中的报名表吗?”
“交了,用粮食付学费。”尚优回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但我比那些小孩都大了。”
高梅芬很满意,点了点头:“你知道在首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尚优轻轻摇头。
“你就不眼馋?兴许在那儿,人人都不用干农活,有别的活儿干。你还能跟我天天在一块儿。”
尚优拭去眼角的湿润,憨厚回复:“神仙般的日子,我盼不上。”
高梅芬点点头,罕见地没生气,只是像一簇风中的火苗,静静摇曳、燃烧。
“是啊。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
闻言,尚优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对方淡淡地继续说道:“兴许我回去了,就爱上首都土生土长的女人,她和我聊得特投机,天天腻在一块。家里人也祝福我们,白天就各自工作,下班了,我们就一块儿挤公交回家,日复一日,白头偕老,然后开个孤儿院,两人踏踏实实、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高梅芬本就语速快,此时条理清晰地说出来,叫人心惊肉跳。
尚优随即抓住人的肩膀,定定凝望对方早已通红的双眼,再紧紧地拥入怀中。时间被拉得很长,几乎是缓慢。她眷恋着爱人的体温,就连泪水都想要悉数接受。
脑袋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那不行。”
高梅芬一把推开人,脾气上来了:“放屁,你怎么就知道别人不成?”
尚优往对方头顶一看,愣在原地,很是惊讶:“小梅,你有看到你头上的东西吗?”
“牛鬼蛇神的事情,我才不要信你!”
尚优又问:“那你看我脑袋上有东西么?”
高梅芬气得头疼,但还是往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更是急火攻心。
“你个神经病,哪有什么玩意儿啊?!”
尚优闻言,又揉眼确认了一次,爱人的头顶分明出现了一条仿若红绸、若隐若现的线条,连接起两人。
高梅芬一肚子火没处发,竟然直接上前推搡起对方,尚优下意识握住人手腕,却叫对方更急。两人竟是在屋子里扭打起来,纷纷都拗不过对方,最终满头大汗地停战,望着对方滑稽的脸庞,大笑起来。
边笑着,高梅芬边说:“神经病,你真是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