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石门关的城头,连风都带着濒死的滞涩。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煤油的辛辣与尘土的腥气,在城墙上弥漫盘旋,呛得守关士兵喉咙发紧,却无一人敢咳嗽出声。城砖被白日的战火烤得余温未散,此刻却在莫名的震颤中,透出一丝地底涌上来的阴寒。
反地道口的铜盆起初只是微微颤动,盆底残留的细尘轻轻扬起,像濒死飞蛾的鳞粉。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震动便愈发密集,沉闷的“咚咚”声从盆底钻出来,顺着青黑色的城砖蔓延,沿着士兵的靴底爬上脊背,像远古巨兽沉睡千年后苏醒的心跳,厚重、有力,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铜盆边缘不断撞击着压在两侧的石块,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那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与地底传来的“咚咚”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反地道口罩得密不透风。盆身震颤得越来越烈,几乎要挣脱石块的桎梏翻倒在地,盆底的铜纹因剧烈晃动而扭曲变形,映着城墙上摇曳的火把,忽明忽暗,仿佛有无数鬼魅在盆底暗影里蠕动。
守在一旁的士兵早已攥紧了手中的火把,指节泛白,火苗因他们抑制不住的颤抖而微微跳跃,将他们紧绷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城砖上,瞬间被余温蒸发,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每个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耳朵死死贴着地面,那地底的 “心跳”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有怪物要冲破土层,将他们吞噬。
夙嵘身披玄色战甲,甲胄上的划痕还沾着白日厮杀的暗红血渍,肩头未愈的伤口被震动牵扯,传来隐隐的钝痛,他却浑然未觉。他一手按在城垛上,指尖因用力而抠进城砖的缝隙,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那只摇摇欲坠的铜盆,眸底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久经沙场的沉冷。
当铜盆震颤得几乎要离地跳起,盆底与城砖碰撞的声响尖锐得刺破夜色时,夙嵘猛地抬手,掌心向下一劈,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震颤与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点火!”
士兵们迅速点燃火把,掷入灌满煤油的反地道。瞬间,橘红色的火焰窜起丈高,浓烟顺着地道的缝隙往外涌,伴随着大卓士兵凄厉的惨叫声。火焰灼烧煤油的噼啪声、士兵的哀嚎声、铁锹挖掘的混乱声交织在一起,石门关下成了一片炼狱。
“将军!地道里的敌人往回退了!”斥候高声禀报。
夙嵘刚松了口气,城墙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西侧!西侧出现大卓骑兵!黑压压一片,朝着城门冲过来了!”
妲卿心头一凛,快步登上城楼。夜色中,大卓骑兵的马蹄声震耳欲聋,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火海,直奔石门关西侧的薄弱处——那里正是玄西军加固防御时的缺口,本计划天亮后补上,没想到青竹竟如此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机。
“是声东击西!” 常靖棠提着九曲枪冲了上来,神色凝重,“青竹挖地道是假,吸引我们主力到城下才是真!‘虚攻实袭’,用地道牵制,再集中兵力攻侧翼!”
妲卿望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当机立断:“夙嵘哥哥,你守城门,继续封堵地道,绝不能让他们从地下突围;常大哥,你带三千精锐,从侧门绕出去,截断骑兵的后路;我去调寒芒帮的人,从黑风口回援,前后夹击!”
“小心!” 夙嵘握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担忧。
妲卿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转身跃下城楼,翻身上马。霹雳宝马通灵,似知晓军情紧急,四蹄翻飞,朝着黑风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节
夜色中,妲卿的身影如一道闪电,穿过密林,很快便与潜伏的寒芒帮精锐汇合。
“方帮主,青竹主力攻石门关西侧,随我回援!” 妲卿高声下令。
寒芒帮的人本就是绿林出身,擅长山地奔袭,闻言立刻翻身上马,跟着妲卿往石门关赶。与此同时,常靖棠已带着精锐绕至大卓骑兵后方,见对方正集中兵力撞击西侧城门,当即大喝一声:“杀!”
九曲枪划破夜空,常靖棠一马当先,枪尖所到之处,大卓士兵纷纷落马。玄西军的精锐紧随其后,如一把利刃插入大卓骑兵的后阵,瞬间打乱了对方的阵形。
城门上的夙嵘见状,立刻下令:“开弓!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下的大卓军,前后夹击之下,大卓骑兵顿时陷入混乱。可青竹似乎早有准备,只见他从骑兵阵中走出,手持牙雕扇,高声喊道:“夙嵘,妲卿,你们以为赢了?”
他挥扇示意,骑兵阵中突然推出数十架投石机,石弹上裹着浸油的棉布,点燃后朝着城门砸来。“轰” 的一声巨响,西侧城门被石弹砸出一道裂痕,烟尘弥漫中,青竹的声音再次传来:“萧将军已率主力绕道北坡,此刻怕是已经摸到玄西主营了!你们守着这石门关,不过是守着一座空城!”
妲卿心头一沉——她竟忘了萧君鸿!青竹的所有动作,或许都是为了牵制他们,给萧君鸿偷袭主营创造机会。
“常大哥,你继续缠住骑兵!” 妲卿立刻调转马头,“我去北坡拦阻萧君鸿!”
“不,这里有夙嵘,卿儿,我跟你去!”常靖棠见状,立刻吩咐副将守城门,提枪跃下城楼,翻身上马追上她。
两人一马双骑,朝着北坡疾驰。
第三节
夜色渐浓,北坡的密林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声划破死寂。
妲卿握紧腰间的短匕,那是夙嵘早年送她的,此刻刀柄的温度让她稍稍镇定。
“萧君鸿不会真的偷袭主营吧?”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常靖棠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不管他会不会,我们都不能让玄西的弟兄们出事。”
话音刚落,前方密林里突然亮起火把,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正是萧君鸿。他只身一人,立于火把中央,金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小狐狸,我们又见面了。” 萧君鸿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青竹的计划,我知道。但我没带主力来。”
妲卿愣住了:“萧君鸿!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趁人之危。” 萧君鸿望着她,眼底的光芒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我要的不是一座空城,我要的是整个玄西,我还要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常靖棠立刻将妲卿护在身后,拔枪相向:“萧君鸿小儿,你休要痴心妄想!”
萧君鸿却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卷奏折,掷了过来:“青竹给大卓朝廷递了奏折,他想借偷袭玄西主营之功,取代我的位置。他挖地道、攻侧翼,都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妲卿捡起密信,借着月光一看,上面的字迹确实是青竹的,内容赫然写着“待攻克玄西主营,恳请陛下废黜萧君鸿,封臣为征西大将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妲卿不解。
“因为我不想你死在他的算计里。” 萧君鸿的声音低沉,“青竹在骑兵阵里埋了炸药,等他觉得牵制够了,就会引爆,到时候石门关西侧会被炸塌,玄西军和我军的人,都会成为他的垫脚石。”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石门关方向火光冲天,烟尘滚滚,显然是炸药引爆了。
“不好!” 常靖棠惊呼,“城门塌了!”
妲卿脸色煞白,转身就要往回冲,却被萧君鸿拦住:“现在回去没用,青竹的主力已经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