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别的,抱歉,我有对象了。不合适。”他转了转手腕,“您要是实在想有人亲自教你,要不等吕雅回来?”
此时此刻,江朝推开那扇大门,门口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身形。
江朝穿着浅色的羽绒服,围着厚厚的格子围巾,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些许茫然和不适的眼睛。
这个时候正是营业的高峰期,里面人多的很自然也杂的很。
一瞬间,不少目光“唰”地聚焦过去。
好奇的、探究的、不怀好意的……像无数盏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门口那几个叼着烟的混混更是毫不掩饰地吹起了口哨,怪笑声夹杂在音乐里。
江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目光快速扫过嘈杂混乱的厅内。
光头正歪着嘴,将燃了一半的烟叼在嘴角,眯着眼跟边上一个小弟唾沫横飞地吹嘘昨晚的牌局。
冷不丁被人用手肘重重撞了一下肋下,他“嘶”了一声,火气“噌”就上来了,扭头骂骂咧咧:“你他妈手贱啊?没事搞老子……”
“哎,哥,你看门口!”撞他那人非但没怕,反而一脸兴奋地挤眉弄眼,下巴朝入口方向猛点,“看那个刚进来的!我靠,巨纯!”
光头强哥被他那猥琐样弄得心烦,不耐烦地顺着他的视线,懒洋洋地往门口瞥去——
这一瞥,他嘴里叼着的烟差点直接掉进衣领里。
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他像是屁股下安了弹簧,猛地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
手忙脚乱地把嘴角的烟扯下来,看也不看,狠狠摁灭在旁边脏兮兮的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差点把缸子戳翻。
江……江同学。
他上前,讪讪地和江朝打招呼:“江同学……你……”
江朝认得他,点点头:“我来找陈现。”
光头指了指最里面:“现哥在最里面的台子。”想到里面呆着的还有林薇和几个女的,光头没敢让江朝直接进去,忙说,“不过现哥现在有客人,江同学你要不去楼上雅姐办公室呆一会儿,我去找现哥。”
“好,麻烦你了。”
见光头和颜悦色地领着女孩往里面走,刚刚和他说话的男的惊了:“我……我操?”他喃喃道,捅了捅旁边同样看呆了的同伴,“……那女的是谁啊?仙女下凡也没这待遇吧?”
旁边的人也是满脸惊疑不定,盯着江朝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又看了看大厅深处,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你没听他喊什么?‘江同学’!还能是哪个江同学?现哥最近啥样你没看见?头发都染成那样了……我估摸着,八成就是……那位正主儿!”
“那位”两个字,他说得极其含糊,却带着无比的忌惮和了然。
原先起哄吹口哨那几个门口混混,此刻也全都噤了声,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能在陈现的地盘上混,多少有点眼色。
光头那副老鼠见了猫……不,是耗子见了祖宗似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哪儿是什么能随意调侃的“纯妹子”,这分明是尊不能碰、不能看、甚至不能多议论的大佛!
敢多议论半分,里面那尊煞神能把你废个半死!
光头把江朝安顿好,马不停蹄地去找了陈现。
林薇这时正摆出一个娇俏的姿势,身体曲线动人,眼神黏在陈现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陈现现在的站姿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光头跟了他几年,太熟悉那些细微的变化。
那是耐心即将耗尽的标志。还有他偶尔扫过林薇时,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几乎难以捕捉的冰冷厌烦。
光头头皮发麻。他知道现哥最烦这种甩不掉、还得赔着笑脸应付的“关系”。但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所过之处,认识他的人都下意识让了让,看着他一脸严肃地直奔陈现而去,都有些诧异。
光头没理会任何目光,径直走到球桌旁,先是对着林薇那边飞快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算作招呼,然后毫不犹豫地凑到陈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现哥,江同学来了,我让她去了雅姐办公室。”
陈现人一愣,随即就把球杆往光头手里一塞。
他没有再看林薇一眼,甚至也没有任何缓冲或解释。
只是极快地、近乎突兀地转过身,对着因为被打断而露出不悦神色的林薇,丢下一句比刚才更加简短的“抱歉,有急事,失陪”。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长腿,几乎是撞开挡在身前的空气,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大步而去。
脚步又快又急,带起一阵风,将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尽的烟味都搅动起来。
楼梯在他脚下变得狭窄而漫长。
他两级并作一级,几乎是用跑的冲上二楼,鞋底与水泥台阶碰撞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二楼走廊里回荡,与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重重合拍。
推开门,他看见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桌前,正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吕雅摆在桌上的一个木质相框。
夕阳的余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恰好有几缕落在她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上,给那专注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她转过头来。
看见陈现,江朝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来。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陈现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江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意更深了些,像只藏了好东西等待展示的小猫。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旁边放着的文件袋,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明朗和雀跃。
“竞赛结果出来了。”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进决赛了。想着……这么重要的事,应该亲口告诉你。”
陈现伸手,不是去拿文件袋,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她近在咫尺的脸颊。
“厉害啊,朝朝。”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独属于她的亲昵调侃,“我就知道你能行。”
随后,他抽出两张轻飘飘的纸张,摆在一起。
掏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做完这些,他放下手机,却又拿起那两张纸,在手里反复地看。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柔和了他平时过于锋利的侧脸线条。
江朝看着他的动作觉得有点好笑,出声:“有这么好看嘛?”都要看出花来了。
陈现没有接话,他抬眸看向江朝:“朝朝,这证书能留给我吗?”
要不是参赛通知书不能留,陈现甚至想把两样东西都留下来。
江朝一愣,她没想到陈现会有这么一个要求,但她还是点点头。
“当然可以,但你留着有什么用啊?”
陈现扬了扬证书:“自然是为了炫耀我有这么一个才智过人的女朋友啊。”
江朝无语。赶忙转换话题:“少贫,你应该没有忙完吧。我就不在这儿多呆了,先得去医院看看奶奶。”
陈现抢先伸手去拿她搭在椅子背上的羽绒服:“我送你到楼下吧。”
大厅里的喧闹在两人一同下楼时奇怪地停顿了一下。
窃窃私语如同水底暗流,在音乐间隙里涌动。
陈现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将江朝护得更周全些,用身形隔开所有不必要的视线。
把江朝送到门口,冬夜的寒气刀子般割来。
陈现将羽绒服披在她肩上,拢了拢,又低头,手指灵活地将她略显松散的围巾重新缠绕,仔细掖好每一处可能灌风的缝隙。
“路上小心。” 他开口,声音在骤然清净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低沉,“到家给我发消息,” 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记得试衣服。”
江朝点点头,被他裹得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冲他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小跑着往不远处的公交站方向去。
冰冷的夜风吹动陈现额前的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融化在呵出的白气里。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重新推开了身后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见还是有人往外面张望。
“都看什么呢。” 陈现停下脚步声音不高不低地抛过来一句。
语气听起来有点不着调,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疑问,可他转回身面向大厅时,脸上却是一片沉静的冷峻。
他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像是随口一提,又带着点不容错辨的宣告意味:“没见过别人谈恋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