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叶寒州点头,“我会小心的。”
两人沉默片刻,谢以安忽然问:“柳如烟她……”
“牺牲了。”叶寒州声音低沉,“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她引开了三个‘兵器’。”
谢以安闭上眼,许久才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她说,她欠你一次。”叶寒州说,“在京城,你救过她。”
谢以安愣住,努力回忆,终于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时他刚出师不久,在京城遇到一个被追杀的少女,顺手救了她。没想到那就是柳如烟,更没想到,多年后她会用生命来还这份恩情。
“江湖就是这样。”谢以安喃喃道,“今日你救我,明日我救你,恩恩怨怨,纠缠不清。但最终,能坚持本心的人,不多。”
他看向叶寒州:“寒州,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真的去江南隐居吧。江湖太累,人心太险,我不想再掺和了。”
“好。”叶寒州握紧他的手,“等扳倒秦晖,毁了‘兵器’计划,我们就走。去江南,建听竹轩,你种药,我练剑,过平静的日子。”
“说定了。”谢以安笑了,那笑容虽然虚弱,却真真切切。
窗外日头渐高,扬州城在晨光中完全苏醒。街巷里开始有人声,车马声,买卖声。寻常百姓不知道,这座千年古城,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傍晚时分,程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消息散出去了,但效果可能不如预期。”他说,“秦晖的反应很快,已经在各个酒楼茶肆安插了人手,专门辟谣。而且他放出了另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谢以安问。
“说栖霞山庄昨夜遭江湖败类袭击,损失惨重,秦相正在全力缉凶。凡是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凡是协助缉凶者,加官进爵。”程济苦笑,“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前朝宝藏的消息反而被压下去了。”
谢以安皱眉:“秦晖这一手玩得漂亮。既转移了注意力,又给了江湖人压力——谁再去血枫林,谁就是袭击山庄的凶手。”
“那我们的计划……”叶寒州看向他。
“照常进行。”谢以安沉吟道,“就算江湖人去得少,也能起到干扰作用。关键是探查清楚大阵的情况,找到破阵之法。”
夜幕降临,扬州城灯火渐次亮起。子时将至,叶寒州、唐雨、云鹤三人换上夜行衣,准备出发。
谢以安坚持下床,为他们送行。他递给叶寒州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三颗‘闭息丹’,服用后半个时辰内气息全无,适合潜伏。还有一瓶‘腐骨水’,腐蚀性极强,关键时刻可以用来破坏阵眼。”
叶寒州接过收好:“放心,我会小心。”
“一定要回来。”谢以安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一定。”叶寒州点头,转身与唐雨、云鹤消失在夜色中。
三人出了染坊,避开巡逻的官兵,来到城墙脚下。白天出城的排水口已经被重新封死,但他们早有准备。云鹤从怀中取出飞爪,甩上城墙,试了试牢固程度,率先攀爬上去。
唐雨和叶寒州紧随其后。上了城墙,外面是护城河,河面宽阔,但对轻功高手来说不是问题。三人提气纵身,如夜鸟般掠过河面,落在对岸。
血枫林在扬州城东北方向三十里处。三人展开轻功,在夜色中疾行。月光清冷,照亮前路,也照亮了路边偶尔出现的白骨——这片土地,两百年来阴气不散,果然名不虚传。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那就是血枫林。此刻虽未到枫红时节,但林中隐隐有血腥气飘出,还夹杂着一种诡异的甜香。
“是迷魂香。”唐雨压低声音,“秦晖的人在林外布了迷阵,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难。”
叶寒州观察片刻,指向林子的东南角:“那里雾气稍淡,应该是迷阵的薄弱处。我们从那里进去。”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东南角。果然,这里的雾气比其他地方稀薄,隐约能看到林中的景象。但守卫也更严密——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暗哨,树上、草丛中、石头后,到处是潜伏的人影。
“至少五十人。”云鹤估算道,“硬闯肯定不行。”
“用这个。”叶寒州取出谢以安给的闭息丹,三人各服一颗。丹药入腹,气息立刻变得微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他们如鬼魅般潜入林中。闭息丹的效果极佳,沿途的暗哨都没有察觉。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甜香也越重。更诡异的是,林中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符号——用鲜血画在树干上、石头上,符号扭曲诡异,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是阵纹。”叶寒州认出了这些符号,在《百毒真解》和笔记上都见过类似的,“大阵已经开始布置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林中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呈圆形,直径约十丈,用黑石砌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坛周围立着九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不,那已经不是人,是“兵器”。
九个“兵器”被铁链锁在石柱上,个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但他们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杀气,让整个空地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祭坛边,几十个黑衣人在忙碌。他们正在往祭坛上摆放各种物品:青铜鼎、兽骨、符咒、还有……活人。
叶寒州瞳孔一缩。祭坛上躺着十几个年轻男女,都被绑着,口中塞着布团,眼中满是恐惧。看样子,是准备用来血祭的祭品。
“畜生。”唐雨咬牙低语。
云鹤也握紧了剑柄:“必须救他们。”
“现在不行。”叶寒州摇头,“我们人太少,硬救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先摸清情况,回去再想办法。”
三人继续观察。祭坛正前方,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坐着几个人。借着火光,叶寒州看清了他们的脸——
正中是秦晖。他穿着常服,面色阴沉,手中把玩着一串念珠。左边是一个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右边是一个中年文士,手持羽扇,神色从容。
“那个黑袍老者,是‘鬼医’仇万仞。”唐雨低声说,“江湖上最邪门的医者,擅长用毒和巫术。十年前被各大门派联手围剿,没想到投靠了秦晖。”
“中年文士呢?”云鹤问。
“不认识,但能让秦晖如此礼遇,绝非等闲。”
三人正说着,秦晖忽然开口:“仇先生,大阵何时能成?”
黑袍老者仇万仞嘶声道:“九幽蚀心大阵,需以九名‘兵器’为阵眼,以九十九名生魂为祭,再以月华阴气催动。今夜子时是布阵的最佳时机,但还缺一样关键之物。”
“何物?”
“至阴之血。”仇万仞道,“必须是一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处子之血,而且要是自愿献祭。否则大阵威力会大打折扣。”
秦晖皱眉:“这样的女子,一时半刻哪里去找?”
“已经找到了。”中年文士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扬州知府的女儿,正好符合条件。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天亮前必到。”
秦晖这才展颜:“先生办事,果然周到。”
“但是,”中年文士话锋一转,“昨夜栖霞山庄被毁,消息恐怕已经传开。我担心,会有不长眼的人来捣乱。”
“先生多虑了。”秦晖冷笑,“我已经封锁扬州,散播谣言,还调了三百暗卫在此驻守。再加上九个‘兵器’,就算来的是千军万马,也叫他有来无回。”
“但愿如此。”中年文士摇着羽扇,“不过为防万一,我建议提前启动部分阵法。即使不能完全成型,也能发挥三四成威力,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仇万仞点头:“可以。但提前启动,需要更多的生魂。现在祭坛上只有十八人,至少还需要九人。”
秦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再抓九个。扬州城这么大,少几个人,不会有人注意。”
木台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叶寒州三人耳中。三人都听得心中发寒。为了布这个大阵,秦晖竟然要残杀上百条人命,还要献祭无辜女子。
“必须阻止他们。”云鹤咬牙,“现在就去救人。”
“等等。”叶寒州拉住他,“你看那边。”
他指向祭坛后方。那里还有一排木笼,笼子里关着更多的人,都是被抓来的祭品。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四十人。
“如果我们现在动手,只能救出祭坛上的人,但笼子里的人就危险了。”叶寒州分析,“秦晖一定会用他们填补空缺,甚至可能直接全部杀害,以防万一。”
“那怎么办?”唐雨问。
叶寒州观察四周,脑中飞快思考。祭坛、九根石柱、木台、木笼……整个空地的布局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大阵的核心是那九根石柱和九个‘兵器’。”他低声说,“如果我们能破坏石柱,或者救出‘兵器’,大阵就布不成。但石柱有重兵把守,‘兵器’又被铁链锁着,硬来不行。”
“你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叶寒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去引开守卫的注意,你们趁机救祭坛上的人。救下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太危险了!”唐雨反对,“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守卫和九个‘兵器’,根本是送死。”
“我有办法。”叶寒州从怀中取出那瓶腐骨水,“这玩意腐蚀性极强,可以用来破坏石柱。而且我不需要跟他们硬拼,只需要制造混乱,给你们争取时间。”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木台上秦晖的声音:“既然要提前启动部分阵法,那就开始准备吧。仇先生,你先用现有的祭品试试效果。”
仇万仞起身,走向祭坛。他手中拿着一把骨刀,刀身惨白,刀刃却泛着诡异的红光。
没时间犹豫了。
叶寒州看向唐雨和云鹤:“你们去救祭坛上的人,我去破坏石柱。得手后立刻发信号撤退,在林子外集合。”
“可是……”云鹤还想反对。
“执行命令。”叶寒州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最好的办法。”
唐雨和云鹤对视一眼,最终点头。三人分头行动。
叶寒州悄无声息地绕到祭坛后方,靠近第一根石柱。石柱下有两个守卫,正警惕地观察四周。他屏住呼吸,等待时机。
前方祭坛上,仇万仞已经走到第一个祭品前。那是个年轻书生,被绑在祭坛边缘,眼中满是绝望。仇万仞举起骨刀,口中念念有词。
就是现在!
叶寒州猛然暴起,手中腐骨水泼向石柱。液体触及黑石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石柱表面迅速腐蚀,冒出滚滚白烟。
“有刺客!”守卫大喊。
整个空地顿时骚动起来。暗卫们纷纷拔刀,向叶寒州的方向扑来。九个“兵器”也同时睁开眼睛,眼中红光闪烁。
与此同时,唐雨和云鹤从另一侧杀出,直扑祭坛。唐门暗器如雨点般射向祭坛边的守卫,云鹤剑光如虹,斩断绑缚祭品的绳索。
“救人了!”唐雨大喊,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祭坛上的祭品们虽然惊恐,但求生本能让他们挣扎起身,跟着唐雨和云鹤往外冲。
“拦住他们!”秦晖在木台上厉喝。
大批暗卫转向祭坛,与唐雨、云鹤战在一起。两人虽然武功高强,但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很快陷入苦战。
叶寒州这边情况更糟。他破坏了第一根石柱后,立刻被十几个暗卫包围。更可怕的是,两个“兵器”挣脱了铁链——虽然石柱被腐蚀,但铁链未断,他们拖着铁链,如野兽般扑向叶寒州。
“兵器”的速度极快,力量极大。叶寒州右手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持剑,艰难抵挡。一个“兵器”的利爪擦过他左臂,带起一蓬血花。另一个“兵器”的铁链横扫,他勉强跃起躲过,落地时牵动右臂伤势,痛得眼前发黑。
这样下去不行。叶寒州咬牙,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是柳如烟给的爆血丹。他毫不犹豫地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狂暴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三成功力的提升,让他暂时忘记了伤痛,内力澎湃如潮。他长剑一挥,剑气暴涨,竟然将两个“兵器”同时逼退。
“走!”他朝唐雨和云鹤大喊。
两人也陷入重围,身上都已挂彩。听到喊声,他们知道不能再恋战,护着救下的祭品,边战边退。
叶寒州为他们断后,一人一剑,挡住追兵。爆血丹的效果让他战力倍增,但也加剧了内力的消耗。他能感觉到,药效正在快速消退,虚脱感越来越强。
“抓住他!要活的!”秦晖在木台上大喊。
更多的暗卫围上来,“兵器”也增加到四个。叶寒州渐渐不支,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就在这危急时刻,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穿透夜空。
紧接着,数十道人影从林中杀出,为首者正是慧明和尚和清虚道长。他们带着各派高手,及时赶到。
“叶少侠,我们来助你!”慧明大喝,禅杖横扫,击飞两个暗卫。
清虚长剑如风,与一个“兵器”战在一起。其他江湖人也加入战团,场面顿时混乱。
“撤!”叶寒州当机立断。
众人且战且退,向林外撤去。暗卫和“兵器”紧追不舍,但江湖人人数占优,又熟悉地形,渐渐拉开距离。
终于撤出血枫林,来到约定的集合点。清点人数,去的四十多人,回来的不到三十,而且个个带伤。但救下了十八个祭品,破坏了一根石柱,也算有所收获。
“快走,秦晖不会善罢甘休。”程济催促。
众人互相搀扶着,向扬州城方向撤退。叶寒州走在最后,爆血丹药效已过,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右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
“坚持住。”谢以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叶寒州抬头,看见谢以安不知何时来了,正扶着他。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满是关切。
“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死不了。”谢以安简单地说,将一个药丸塞进他嘴里,“先把这个吃了,止血镇痛。”
药丸入腹,疼痛稍减。叶寒州靠在谢以安身上,两人并肩前行。
身后,血枫林的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阵阵。秦晖的愤怒,可想而知。
但今夜,他们赢了第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