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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陷阱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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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扬州城的街巷浸在墨色里,只有打更人疲惫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染坊后院仓房中,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布满血污的脸。

叶寒州靠在墙边,右臂的绷带已完全被血浸透,陈婆婆正小心地拆开重新上药。腐骨生肌散敷在伤口上,带来火烧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只从齿缝间逸出几声闷哼。爆血丹的药效过去后,虚脱感如潮水淹没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的钝痛。

谢以安坐在不远处的竹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陈婆婆也为他检查了伤口。子蛊虽除,但玄阴掌的阴毒对心脉造成的损伤需要时间修复,此刻他连坐直身子都觉费力,只能半倚着墙壁,目光却始终落在叶寒州身上。

仓房里还挤着十几个人。慧明和尚禅杖横在膝前,僧衣上破了几处,血迹斑斑;清虚道长正闭目调息,道髻散乱,一缕白发垂落额前;唐雨在给云鹤包扎肩上的刀伤,年轻道士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不出声。

程济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紧门,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外面的情况很糟。”老大夫声音沙哑,“秦晖动真格了。驻军已经接管城门,许进不许出。知府衙门贴了告示,说昨夜有江洋大盗入城,劫掠伤人,全城缉拿。告示上……有画像。”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纸展开。纸上是炭笔勾勒的肖像,虽然粗糙,但眉眼轮廓清晰可辨——正是谢以安和叶寒州。

“画得挺像。”谢以安居然还能笑出来,只是笑容虚弱,“看来秦晖手下有能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程济叹气,“现在满街都是官兵,挨家挨户搜查。染坊虽隐蔽,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转移。”

“往哪转?”慧明睁开眼睛,“城门封锁,水路也戒严了,我们这些人还带着伤,根本出不去。”

清虚道长缓缓开口:“为今之计,只能化整为零。大家分散藏匿,等风头过去再汇合。”

“不行。”叶寒州忽然出声,声音因疼痛而发颤,“秦晖布阵需要那个知府女儿的血,我们不能等。必须在子时前阻止他。”

“怎么阻止?”唐雨包扎完毕,抬起头来,“我们昨晚拼死才救出十八个人,自己折了十几个弟兄。现在能打的不到二十个,还个个带伤。秦晖那边至少有三百暗卫,九个‘兵器’,还有那个什么‘鬼医’和神秘文士。硬拼是送死。”

仓房里陷入沉默。油灯灯芯噼啪炸响一声,火光跳动,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许久,谢以安轻声道:“唐姑娘说得对,不能硬拼。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撑着身子坐直些,眼中重新有了神采:“秦晖封锁扬州,表面上是搜捕我们,实际上是为了争取时间完成大阵。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阻止,所以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上钩。但反过来想,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云鹤不解。

“对。”谢以安点头,“秦晖现在注意力全在大阵和搜捕上,其他地方必然松懈。我们可以声东击西,假装要破坏大阵,实际上……”

他顿了顿,看向程济:“程老,你之前说,秦晖在扬州有个秘密账房,专门记录他这些年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的账目?”

程济一愣:“是有这么个地方,在城西‘锦绣绸缎庄’的地下室。但那里守卫森严,我盯了三年都没找到机会进去。”

“如果现在呢?”谢以安问,“秦晖把主要力量都调去血枫林和搜捕我们,账房的守卫会不会减少?”

程济眼睛一亮:“很有可能!但那账本对我们扳倒秦晖有用吗?九龙令里的罪证已经足够了。”

“账本不止是罪证。”谢以安缓缓道,“秦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账本里一定有他收买官员的详细记录。拿到账本,我们就能知道朝中哪些人是他的走狗,哪些人只是被胁迫,哪些人……可以争取。”

他看向众人:“扳倒秦晖,光靠江湖力量不够,必须有朝中大臣支持。林则徐大人刚正不阿,但孤木难支。我们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更多盟友。”

“所以你的计划是……”叶寒州明白了,“明面上我们去血枫林破坏大阵,吸引秦晖的注意。暗地里派人去偷账本?”

“对。”谢以安点头,“而且去血枫林的人不需要真的硬拼,只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秦晖以为我们倾巢而出就行。等他们调兵去围剿时,偷账本的人趁机下手。”

“调虎离山,暗度陈仓。”清虚道长抚须,“妙计。但谁去血枫林,谁去偷账本?”

“血枫林危险,我去。”叶寒州立刻道。

“你不行。”谢以安、程济、慧明三人几乎同时开口。

谢以安看着他:“你的右臂一个月内不能用剑,去了等于送死。而且你昨晚刚在血枫林露过面,秦晖的人肯定重点防备你。”

“那你去?”叶寒州反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我也去不了。”谢以安苦笑,“我现在走路都费劲,去了只会拖后腿。”

他看向慧明和清虚:“血枫林那边,需要两位前辈带队。你们德高望重,能服众,武功也高。但记住,不是去拼命,是去制造混乱。放火、投毒、虚张声势,怎么闹腾怎么来,但一旦秦晖的主力赶到,立刻撤退。”

慧明和清虚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偷账本这边,”谢以安继续道,“需要轻功好、懂机关、心思细的人。我建议唐姑娘和云鹤道长去。”

唐雨和云鹤齐齐一愣。

“唐门轻功和机关术天下闻名,唐姑娘又是女子,不易引起怀疑。”谢以安解释,“云鹤道长年轻机敏,剑法灵动,适合应变。而且你们昨晚配合过,有默契。”

唐雨想了想,点头:“我可以试试。”

云鹤也抱拳:“但凭差遣。”

“那我呢?”叶寒州问。

“你和程老留在这里,保护伤员,同时准备接应。”谢以安说,“如果计划顺利,账本到手后,我们需要立刻转移。程老熟悉扬州,知道哪里安全。而你……”

他看着叶寒州:“你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计划失败,如果……我们回不来,你要带着现有的证据进京,交给林则徐大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仓房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叶寒州握紧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喜欢这个安排,非常不喜欢。让谢以安留在相对安全的染坊,而他自己去冒险,这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反过来了,他留下,谢以安……虽然没有直接去危险的地方,但整个计划是他制定的,如果失败,他绝不会独活。

“我……”他想反对。

“就这么定了。”谢以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慧明大师,清虚道长,你们带十个人去血枫林。唐姑娘,云鹤道长,你们去锦绣绸缎庄。程老,你给他们画地图,讲清楚账房的位置和机关。其他人留在这里养伤,准备随时转移。”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仓房里很快只剩下谢以安和叶寒州。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天色渐亮。外面街巷开始有人声,是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但很快就被官兵的呵斥声打断——搜捕开始了。

叶寒州走到谢以安身边坐下,沉默许久,才开口:“你故意的。”

“什么?”谢以安装作不懂。

“让我留下。”叶寒州看着他,“你知道我宁愿去血枫林拼命,也不愿在这里等消息。”

谢以安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左手:“寒州,你的右臂废了,左手剑法再精,也只能发挥七成实力。去了血枫林,面对那些‘兵器’,你活下来的机会不到三成。但在这里,你能活。”

“那你呢?”叶寒州反问,“如果计划失败,如果秦晖识破了调虎离山,如果唐雨他们失手被抓……你会怎么做?坐在这里等?”

谢以安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就知道。”叶寒州苦笑,“你会想办法去救他们,哪怕搭上自己的命。”

“所以你要活着。”谢以安握紧他的手,“如果我死了,你要替我报仇,替所有人报仇。这是我们说好的,记得吗?”

叶寒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谢以安,就像谢以安也说服不了他一样。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我答应你。”最终,叶寒州说,“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见我。我们在江南的听竹轩还没建,你说过要教我认草药的。”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温柔得像初融的雪:“好,我答应你。”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手握着手。窗外,扬州城在晨光中完全苏醒,却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里。官兵的搜查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隔壁街坊的哭喊和砸门声。

辰时三刻,慧明、清虚带着十个人从染坊后门离开。他们扮作商旅,分散出城,约定午时在血枫林外汇合。

巳时,唐雨和云鹤也出发了。唐雨换了身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灰,像个穷苦人家的女儿。云鹤扮作货郎,挑着担子,里面藏着武器和工具。

仓房里只剩下六个重伤员,程济、谢以安和叶寒州。

程济忙着熬药,照顾伤员。叶寒州强迫自己休息,闭目调息,但心绪不宁,根本无法入定。谢以安则靠坐在墙边,手里拿着那本从栖霞山庄带出的笔记,一页页仔细研读。

午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暗号不对。

仓房里所有人都警觉起来。叶寒州握紧左手剑,谢以安也收起笔记,从怀中取出扇子。

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程大夫在吗?我家夫人难产,请程大夫救命!”

声音很急,带着哭腔,听起来像真的。但程济没有动,只是示意众人噤声。

外面的人又敲了一会儿,见没反应,脚步声渐远。

“是试探。”程济低声道,“秦晖的人开始怀疑这一带了。我们得准备转移。”

“往哪转?”一个伤员问。

程济还没回答,后窗忽然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唐门的暗号。

唐雨回来了?这么快?

叶寒州移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窗外站着两个人,正是唐雨和云鹤,但两人神色慌张,云鹤肩上还带着新伤。

“开门。”叶寒州对程济说。

程济打开后窗,两人翻进来,立刻关上窗。

“怎么回事?”谢以安问,“账本没拿到?”

“拿到了。”唐雨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但我们中计了。”

“中计?”

“锦绣绸缎庄根本没人守卫。”云鹤喘着气说,“我们很轻松就进去了,账本就放在桌上,像是故意等我们去拿。我觉得不对劲,想撤,但唐姑娘说机不可失……”

唐雨接话:“我们拿了账本刚出来,就中了埋伏。至少五十个暗卫,还有两个‘兵器’。我们拼死才杀出来,云鹤为了掩护我,中了毒箭。”

她掀开云鹤肩上的衣衫,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流出的血呈暗紫色。

程济脸色一变:“是‘腐心箭’,箭上有剧毒。必须立刻放血解毒。”

他立刻为云鹤处理伤口,叶寒州帮忙按住。谢以安则翻开账本,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

“账本是假的。”他合上账册,“不,不是完全假,里面九成是真账目,但最关键的部分——秦晖收买官员的记录,被篡改了。你看这里,原本应该写‘兵部侍郎张谦,收白银五千两’,被改成了‘户部尚书李仁,收黄金千两’。”

“李仁?”程济一愣,“他是林则徐大人的门生,一向清廉,怎么可能收秦晖的钱?”

“所以这是栽赃。”谢以安冷笑,“秦晖料到我们会去偷账本,故意放了个篡改过的假账本等我们。如果我们把这个交给林则徐,不但扳不倒他,反而会让林大人怀疑我们栽赃陷害,甚至可能让清官蒙冤。”

好毒的计策。众人听得心中发寒。

“那现在怎么办?”唐雨问,“真的账本在哪?”

“应该还在锦绣绸缎庄,但肯定藏在更隐蔽的地方。”谢以安沉吟,“或者……根本不在那里。秦晖老奸巨猾,可能早就把真账本转移了。”

正说着,云鹤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口中喷出黑血。程济急忙施针,但毒性太猛,金针封穴效果有限。

“必须用解药。”程济额头冒汗,“腐心箭的毒,需要‘七叶七星草’配‘千年雪莲’才能解。七叶七星草我这里有,但雪莲……”

“扬州城里谁有?”叶寒州问。

“只有一家。”程济苦笑,“知府衙门。知府夫人有咳疾,知府大前年花重金买了一株千年雪莲,一直珍藏着。”

知府衙门。现在那里恐怕是除了血枫林外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云鹤抓住程济的手,艰难地说:“别……别管我……你们……快走……”

“说什么胡话。”唐雨眼睛红了,“你是为了救我才中的箭,我绝不会丢下你。”

仓房里气氛凝重。云鹤的呼吸越来越弱,脸上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谢以安忽然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个抽屉查看。他动作很快,很专注,像是在找什么。

“谢公子,你找什么?”程济问。

“替代品。”谢以安头也不回,“千年雪莲性至寒,能解热毒。腐心箭的毒属火毒,理论上任何至寒之物都能缓解。我记得《百毒真解》里记载过几种替代品……”

他翻到笔记某一页,眼睛一亮:“有了!‘地心寒泉’,生于火山地脉深处,水性至寒,可替代千年雪莲。扬州附近有火山吗?”

程济想了想:“往北八十里,有座‘火焰山’,是死火山,山脚下应该有温泉。但地心寒泉……我没听说过。”

“温泉是热的,寒泉是冷的,但都出自地脉。”谢以安快速说道,“火焰山既然是死火山,地下岩浆冷却后会形成寒脉。找到寒脉出水口,就能找到地心寒泉。”

“可那要进山寻找,至少需要一天时间。”程济看着云鹤,“他撑不了那么久。”

“用这个。”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师父留下的‘玄冰散’,是用极北寒玉髓炼制的,性至寒。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争取时间。”

他将药粉撒在云鹤伤口上,又喂他服下一粒药丸。云鹤的脸色果然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但这只能撑六个时辰。”谢以安说,“六时辰内,必须找到地心寒泉,或者……拿到千年雪莲。”

选择摆在面前。去火焰山找寒泉,路途遥远,时间紧迫;去知府衙门偷雪莲,危险重重,且可能正中秦晖下怀——那可能又是一个陷阱。

叶寒州看着谢以安:“你打算选哪个?”

谢以安沉默片刻,缓缓道:“两个都选。”

众人一愣。

“秦晖设下账本的陷阱,说明他已经料到我们会声东击西。”谢以安分析,“那他一定也料到,我们会派人去血枫林制造混乱。所以血枫林那边,很可能也有埋伏。慧明大师他们现在去,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唐雨急道,“我们得通知他们!”

“来不及了。”谢以安摇头,“他们午时汇合,现在已过午时,可能已经进山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打乱秦晖的计划,让他措手不及。”

他看向叶寒州:“寒州,你的右手不能用,但轻功还在。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知府衙门,但不是偷雪莲,而是……”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偷人。”

“偷人?”

“知府的女儿。”谢以安说,“秦晖布阵需要她的血,她现在是关键。如果我们把她救出来,藏起来,秦晖的大阵就布不成。而且知府丢了女儿,一定会着急,会向秦晖要人。到时候秦晖交不出人,两人之间就会产生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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