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将布条拧成绳状,一端打结做成钩子。这个动作更难,他几乎是用牙齿配合手指完成的。等做好时,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胸前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休息片刻,谢以安开始尝试用布条钩取铁钉。他将布条甩出去,但第一次失败了,布条落在了铁钉旁边。
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七次,钩子终于勾住了铁钉。他小心翼翼地往回拉,生怕铁钉中途脱落。
终于,铁钉被拉到了他能够到的范围。他用脚将铁钉拨到身边,然后艰难地弯腰,用牙齿将它衔起。
铁钉很沉,锈味刺鼻。但他顾不上这些,将铁钉吐在手中——虽然双手被缚,但手指还能活动。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用铁钉撬锁。
谢以安不是开锁高手,但他行走江湖多年,基本的□□还是懂一些。他摸索着锁孔的位置,将铁钉尖端探进去,凭着感觉拨动里面的机关。
“咔……咔……”
锁内部传来细微的响声。谢以安心中一喜,继续尝试。
但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谢以安心中一紧,立刻将铁钉藏进袖中,布条塞进怀里,然后靠在石柱上,装作昏迷的样子。
铁门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苏慕青,还有一个谢以安没想到的人——阎七。
“还没醒?”苏慕青皱眉看着“昏迷”的谢以安。
“可能是伤势太重。”阎七的声音冷得像冰,“幽冥鬼爪的阴毒,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他走到谢以安面前,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还活着,但很虚弱。如果再不及时治疗,可能撑不过明天。”
苏慕青的脸色很难看:“大夫说需要阳炎草,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有消息。”
“明天?”阎七冷笑,“他可能等不到明天了。苏二爷,秦相要的是活口,如果他死了,你怎么交代?”
“那你说怎么办?”
阎七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独门的‘续命丹’,能暂时压制阴毒,延命三日。但药性很烈,服用后会经脉剧痛,生不如死。你问他,愿不愿意吃。”
苏慕青看向谢以安:“谢公子,你听到了吗?如果愿意合作,就吃了这药。如果不愿意……那就等死吧。”
谢以安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阎七手中的瓷瓶:“续命丹……呵,阎七,你还真是舍得。这药炼制不易,一颗价值千金吧?”
“你倒是识货。”阎七说,“怎么样?吃不吃?”
“吃。”谢以安毫不犹豫,“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见秦晖。”谢以安一字一句道,“有些话,我只能当面跟他说。”
苏慕青和阎七对视一眼。显然,这个要求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秦相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苏慕青冷声道。
“那就没办法了。”谢以安闭上眼睛,“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些。”
阎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谢以安,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等叶寒州来救你?还是等你的伤势好转,伺机逃脱?”
谢以安没说话。
“可惜,你的算盘打错了。”阎七将瓷瓶收起来,“秦相不会见你,至少现在不会。至于叶寒州……他自身难保,更别说来救你了。”
他转身对苏慕青说:“苏二爷,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按原计划。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还不屈服,就送他上路。秦相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如果是尸体,至少要完整,还有用。”
“明白。”
两人离开,铁门重新锁上。
石室里,谢以安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阎七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秦晖留他活口,不只是为了问话,还有别的用途。而且,从“尸体要完整”这句话来看,秦晖可能想用他的尸体做什么文章。
比如,引叶寒州上钩。
必须尽快脱身。
谢以安再次取出铁钉,继续开锁。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也更加专注。
“咔……咔……嗒!”
终于,锁开了。
铁链从手腕上脱落,谢以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气。但胸前的伤立刻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扶住石柱才没倒下。
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他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胸前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阴寒的感觉正在向心脉蔓延。时间不多了。
接着,他从怀里取出那块千年地心炙乳的残片。鸽子蛋大小,赤红如血,触手温热。这是至阳至烈之物,正是化解幽冥鬼爪阴毒的良药。
但直接服用地心炙乳太过凶险,药性太烈,会灼伤经脉。需要其他药材中和。
谢以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杂物上。他走过去,仔细翻找。破木桶里有一些发霉的谷物,生锈的铁器没什么用,但在一捆干草下面,他找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几株已经干枯的草药。
虽然干枯了,但还能辨认:金银花、连翘、甘草,都是常见的清热解毒药材。虽然药性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更重要的是,他在干草堆深处,找到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半包盐,还有一小撮硫磺粉。
盐可以消毒,硫磺粉……谢以安眼睛一亮。硫磺性热,虽然不能直接入药,但可以外用,配合地心炙乳,或许能加速驱散阴毒。
现在的问题是,没有工具研磨药材,也没有火源加热。
谢以安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停在火把上。火把是用松脂和麻布制成的,燃烧时会滴下油脂。如果能收集一些油脂,或许可以做一个简易的火折子。
说干就干。他取下离自己最近的一支火把,小心地倾斜,让融化的松脂滴在一个破碗里。大约滴了半碗,他将火把重新插回去。
然后,他撕下另一段衣襟,搓成灯芯,浸入松脂中。等松脂凝固后,一个简易的油脂灯就做好了。
用铁钉在墙上刮出火星,点燃灯芯。微弱的火光亮起,虽然不如火把明亮,但足够用了。
接下来是研磨药材。没有药臼,谢以安就用一个破碗和一块石头代替。他将地心炙乳刮下薄薄一层粉末,混合金银花、连翘、甘草的碎末,再加上一点盐,细细研磨。
药材磨好后,他脱下上衣,解开胸前的绷带。伤口触目惊心,五道爪痕深可见骨,周围皮肤青黑溃烂,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谢以安面不改色,先用清水清洗伤口——水是刚才黑衣人送药时留下的。然后,他将硫磺粉撒在伤口周围,用火折子轻轻一烤。
“滋啦——”
硫磺遇热燃烧,发出刺鼻的气味,伤口处的皮肉瞬间焦黑。剧痛袭来,谢以安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哼一声。
这是最原始的“烧灼疗法”,虽然残忍,但能杀死表面的腐肉和毒素。更重要的是,硫磺的热性可以暂时压制阴毒。
烧灼完毕,谢以安将研磨好的药粉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传来,与阴寒的刺痛交织在一起,那种滋味难以形容。
但谢以安能感觉到,阴毒的扩散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筋疲力尽,靠在墙边大口喘息。胸口的伤依旧疼痛,但比起之前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寒,已经好了很多。
现在,他需要休息,恢复体力。然后,等待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只有一个人。
铁门打开,进来的竟然是那个大夫。他提着药箱,神色慌张。
“谢、谢公子,”大夫压低声音,“苏二爷让我来给你换药。但、但我得告诉你,阳炎草没找到,百草堂的存货被人买走了。”
谢以安心中一动:“被谁买走了?”
“不知道,是个生面孔。”大夫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取出新的绷带和药膏,“苏二爷很生气,说如果明天还找不到阳炎草,就、就……”
“就杀了我?”谢以安平静地问。
大夫的手抖了抖,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以安看着他,忽然问:“大夫,你姓什么?”
“姓、姓孙。”
“孙大夫,”谢以安缓缓道,“你行医多少年了?”
“三十……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救过不少人吧?”谢以安说,“那你知不知道,秦晖这些年,害死了多少人?”
孙大夫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师弟,就是被秦晖害死的。他是个好大夫,就因为不肯给秦晖的侄子用虎狼之药,就被安了个庸医害人的罪名,活活打死了。”
谢以安静静听着。
“但我没办法。”孙大夫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家老小都在苏州,如果我不听苏二爷的,他们都会死。谢公子,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
“孙大夫,”谢以安打断他,“如果我说,我能帮你救出你的家人,你愿不愿意帮我?”
孙大夫愣住了:“怎、怎么帮?”
“很简单。”谢以安说,“明天苏慕青来的时候,你告诉他,我的伤势恶化,需要立刻用金针渡穴,否则活不过午时。但金针渡穴需要解开我的束缚,让我平躺。”
“这……”孙大夫犹豫,“苏二爷不会相信的。”
“他会相信的。”谢以安自信地说,“因为你会告诉他,如果不这么做,我死了,秦晖怪罪下来,他承担不起。而且,你可以当着他的面施针,他不会有疑心。”
孙大夫沉默良久,终于咬牙点头:“好,我试试。但谢公子,你真的能救我的家人?”
“我能。”谢以安说,“只要我脱身,第一件事就是去救你的家人。我谢以安说话算话。”
“我相信你。”孙大夫深吸一口气,“明天辰时,我会带苏二爷来。到时候,你看我眼色行事。”
“多谢。”
孙大夫匆匆换完药,离开了。铁门重新锁上,石室里恢复了寂静。
谢以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计划已经制定,现在需要的是耐心,和一点点运气。
如果一切顺利,明天辰时,他就有机会脱身。
如果不顺利……那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但他不后悔。从决定救叶寒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走上这条不归路。
只是,他还没告诉叶寒州那句话。
那句他一直想说,却始终没有机会说的话。
“叶寒州,”谢以安对着黑暗,轻声说,“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我一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