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天光初透。
地牢的铁门在死寂中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开启。火把的光亮先一步涌入,照亮了石室中央倚墙而坐的谢以安。
苏慕青当先踏入,身后跟着孙大夫,再往后是两名持刀的黑衣护卫。他的目光在谢以安身上扫过,落在胸前那被血浸透的绷带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
“孙大夫说,你撑不过午时了?”苏慕青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带着几分审视与不耐。
谢以安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痕,呼吸微弱而急促。他吃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阴毒……已近心脉……若再不施针……必死无疑……”
孙大夫提着药箱上前,脸色凝重地补充道:“苏二爷,谢公子所言不虚。老朽方才诊脉,阴毒已侵入心脉外围,若再不施以‘金针渡穴’之术,强行将阴毒逼出,怕是活不过两个时辰。”
苏慕青眯起眼睛,视线在谢以安和孙大夫之间来回移动:“金针渡穴?需要怎么做?”
“需解开束缚,让谢公子平躺。”孙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针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老朽需以银针刺入周身三十六处大穴,以特殊手法引导内力,将阴毒从伤口处逼出。此法凶险,施针过程中谢公子不能有丝毫移动,否则银针偏移,必伤经脉。”
“内力?”苏慕青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他中了锁脉散,哪来的内力?”
孙大夫忙道:“非谢公子自身内力,而是老朽需渡入一丝温和内力作为引导。老朽习医多年,修习的是‘养气诀’,内力中正平和,最适合引导疗伤。”
苏慕青沉默着,显然在权衡利弊。谢以安的死活关系到他能否向秦晖交代,也关系到他能否从谢以安口中得到叶寒州的下落和罪证原件。但如果解开束缚,以谢以安的狡诈,难保不会趁机逃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室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谢以安微弱的喘息。
终于,苏慕青做出了决定:“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我要在旁边看着,我的护卫也会全程警戒。谢以安,你若敢耍花样,我保证你会死得比阴毒发作更痛苦。”
他挥了挥手,一名护卫上前,用钥匙解开了谢以安手脚上的铁链。
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以安身体晃了晃,似乎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孙大夫连忙扶住他,将他平放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
“苏二爷,还请退开三步。”孙大夫一边摆开银针,一边说,“施针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干扰。”
苏慕青向后退了几步,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守在门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孙大夫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谢以安头顶的百会穴,缓缓刺入。
针入三寸,谢以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谢公子,忍着点。”孙大夫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第二针、第三针……银针次第刺入谢以安的各大要穴。
随着银针刺入,谢以安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浸湿了身下的干草。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苏慕青紧盯着这一幕,眼中闪过疑虑。他虽不懂医术,但看谢以安的状态,确实像是濒死之人。
当第三十六根银针刺入谢以安心口膻中穴时,谢以安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涌出大量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缕缕青烟——那是阴毒被逼出体外的迹象。
“就是现在!”孙大夫低喝一声,双掌按在谢以安胸口,一股温和的内力渡入。
谢以安的身体弓起,又重重落下。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直直盯着石室顶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彻底停止。
石室中死一般寂静。
孙大夫颤抖着手探向谢以安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脉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发颤:“死……死了……”
“什么?”苏慕青一步上前,亲自检查。果然,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正在迅速变冷。
他猛地转头,一把抓住孙大夫的衣领:“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能救吗?”
“老、老朽不知……”孙大夫吓得魂飞魄散,“金针渡穴本就凶险,谢公子伤势太重,阴毒又已侵入心脉……可能、可能是在施针过程中,心脉承受不住,骤然断绝……”
“废物!”苏慕青狠狠将孙大夫推开,脸色铁青。
一名护卫上前,低声问:“二爷,现在怎么办?”
苏慕青盯着谢以安“尸体”,眼中寒光闪烁。秦晖要的是活口,现在人死了,他难逃罪责。但事已至此,只能尽量弥补。
“把尸体处理干净,换上干净衣服。”他冷声下令,“然后……”
话音未落,石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衣人匆匆闯入,急声道:“二爷,出事了!城西济世堂起火,火势很大,已经烧了半条街!”
苏慕青脸色一变:“济世堂?陈济那里?”
“是!而且起火前,有人看到陈济带着一家老小从后门离开,行色匆匆,像是逃命!”
苏慕青立刻意识到不对。济世堂是厉万愁在苏州的据点之一,陈济是他的人。这个时候起火,陈济逃走……
“调虎离山!”他猛地看向谢以安的“尸体”,忽然明白了什么,“孙大夫,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本该死去的谢以安,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清明锐利,哪有半分濒死的涣散。
孙大夫在同一时间动了。他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把短刃,反手刺向最近的那名护卫。护卫猝不及防,被一刀刺中心口,瞪大眼睛倒下。
另一名护卫拔刀砍来,孙大夫侧身躲过,但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他毕竟不是武人,这一刀躲得狼狈。
就在刀锋即将再次落下时,几道寒光从地面射来——是谢以安刚才“吐出”的黑血中,藏着的几枚银针。
银针精准地射入护卫的咽喉和双眼,护卫惨叫一声,长刀脱手,倒地抽搐。
苏慕青反应极快,在谢以安睁眼的瞬间就已拔剑。他武功不弱,一剑直刺谢以安心口——不管是不是诈死,这一剑都要让他真死。
但谢以安的动作更快。他身体如游鱼般滑开,避开剑锋的同时,一脚踢向苏慕青手腕。
苏慕青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心中大惊:谢以安不是中了锁脉散吗?不是重伤濒死吗?怎么还有这样的速度和力道?
他不知道的是,谢以安之前服用的“续命丹”虽然药性霸道,但确实暂时压制了阴毒,也让他恢复了一部分内力。更重要的是,谢以安在施针过程中,用独门秘法将部分银针刺入了特殊穴位,暂时激发潜能——虽然代价是事后会元气大伤,但此刻,他确有一战之力。
两人在狭窄的石室中交手。苏慕青剑法凌厉,招招致命;谢以安赤手空拳,但身法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攻击,偶尔反击,直指要害。
孙大夫捂着受伤的手臂退到墙边,紧张地看着战局。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祈祷谢以安能赢。
十招过后,苏慕青渐感不妙。谢以安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要高,而且战斗经验丰富,每每能预判他的招式。更让他心惊的是,谢以安胸前伤口在不断渗血,显然剧烈运动让伤势恶化,但谢以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攻势反而越来越猛。
这是个疯子!苏慕青心中暗骂,知道不能久战。他虚晃一剑,转身向门口冲去——只要出了石室,外面还有守卫,足以围杀谢以安。
但谢以安岂会给他机会。在苏慕青转身的瞬间,他袖中滑出那截铁钉,手腕一抖,铁钉如箭射出,正中苏慕青后心。
苏慕青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一顿。就这一顿的工夫,谢以安已追至身后,一掌拍在他后颈。
这一掌蕴含了谢以安剩余的全部内力,苏慕青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谢以安也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摔倒。他脸色白得吓人,胸前绷带已被鲜血完全浸透,呼吸急促如风箱。
“谢公子!”孙大夫急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谢以安喘着气,“快,换上他的衣服。”
两人迅速行动。谢以安脱下苏慕青的锦衣,自己换上。衣服有些宽大,但勉强能穿。他又从苏慕青身上搜出令牌、钱袋和一些零碎物品。
孙大夫则换上一名护卫的衣服。他虽然手臂受伤,但包扎后还能行动。
“外面还有多少守卫?”谢以安问。
“地牢入口有两个,院子里大概五六个。”孙大夫说,“但刚才济世堂起火的消息传来,可能调走了一部分。”
谢以安点头,从药箱里取出最后几瓶药,小心收好。然后,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苏慕青和两名护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孙大夫,你家人……”
“我已经按公子说的,让他们今早出城,去城外的亲戚家暂避。”孙大夫低声道,“只要我能逃出去,就能与他们会合。”
“好。”谢以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那我们走。记住,我们现在是苏二爷和他的随从,去查看济世堂的火情。”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腰背。虽然脸色苍白,但换上锦衣后,确实有几分苏慕青的气度。
推开铁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名守卫守在甬道尽头,见“苏慕青”出来,连忙躬身行礼:“二爷。”
“济世堂那边情况如何?”谢以安模仿着苏慕青的语气,声音刻意压低,显得阴沉。
“回二爷,火势很大,已经派了十个人过去。”一名守卫答道,“陈济那老小子跑了,带着全家,像是早有准备。”
“废物!”谢以安冷哼一声,“带路,我要亲自去看看。”
“是。”
两名守卫在前引路,谢以安和孙大夫跟在后面。穿过甬道,上了一段石阶,来到地面。
这是一处宅院的后院,很僻静,看起来像是富户人家的别院。院子里果然还有六个守卫,见“苏慕青”出来,纷纷行礼。
谢以安面无表情地点头,径直向院门走去。孙大夫低着头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眼看就要走出院门,忽然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二爷,请留步。”
谢以安心下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转身。
说话的是个青衣文士,约莫三十来岁,手持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谢以安一眼就看出,此人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是内家高手。
“王先生,”谢以安回忆着苏慕青可能用的称呼,淡淡道,“有事?”
王先生走到近前,目光在谢以安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孙大夫,笑道:“二爷这是要去哪?相爷早上传来密令,要二爷今日坐镇此地,不得离开。”
“济世堂起火,陈济潜逃,我必须亲自处理。”谢以安说。
“济世堂的事,我已派人去了。”王先生摇着扇子,“二爷还是留在府中为好。毕竟……谢以安那厮还未开口,相爷很关心此事。”
谢以安心中警铃大作。这个王先生显然是秦晖派来监视苏慕青的,而且心思缜密,不易糊弄。
“谢以安已经死了。”他冷声道,“金针渡穴失败,心脉断绝。”
王先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谢以安指了指地牢方向,“尸体还在下面。王先生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
王先生盯着谢以安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二爷说笑了,我怎会不信二爷。只是相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谢以安已死,那就请二爷将尸体抬上来,我好派人送往京城,向相爷复命。”
“现在?”
“现在。”王先生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周围的守卫察觉到不对,手按上了刀柄。
谢以安知道,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王先生已经起疑,再拖延下去只会更糟。
他暗中向孙大夫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王先生说:“好,我这就让人把尸体抬上来。”
说着,他向地牢方向走去,经过王先生身边时,忽然出手!
一掌拍向王先生胸口,同时袖中滑出三枚银针,射向最近的三名守卫。
王先生反应极快,折扇一展,挡在胸前。“砰”的一声,掌扇相交,王先生被震退两步,脸上露出惊色——他没想到“苏慕青”的掌力如此刚猛。
而那边,三名守卫中针倒地,另外三名守卫拔刀冲来。
孙大夫也动了。他虽然不会武功,但袖中藏着谢以安给的迷药,一把撒出。白色的药粉随风飘散,两名守卫吸入后动作一滞,被谢以安趁机放倒。
最后一名守卫眼看不对,转身想跑,但谢以安哪会让他报信。一脚踢起地上的长刀,刀如流星,贯穿了那人的后背。
短短几个呼吸,院中守卫全部解决。
但王先生还在。他脸色阴沉地看着谢以安,缓缓道:“你不是苏慕青。你是谁?”
谢以安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容貌:“毒医谢以安。”
王先生瞳孔一缩:“你果然没死。”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也好,活捉你的功劳,比死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