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边泛起鱼肚白。
货栈密室里,谢以安靠坐在榻边,闭目调息。胸前重新包扎过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昨夜已经好了许多。孙大夫熬的药汤很有效,加上地心炙乳粉末的压制,阴毒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没有阳炎草为主药的正经解方,阴毒迟早会卷土重来,到那时,神仙难救。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陈济的暗号。
“进来。”谢以安睁开眼。
陈济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一身粗布短打,风尘仆仆,像是刚赶了远路。
“谢公子,有消息了。”陈济压低声音,“苏府那边探清楚了。苏慕白确实闭门谢客,但府内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而且……昨夜子时前后,有一队黑衣人秘密进入苏府,至今未出。”
谢以安眉头微皱:“黑衣人?秦晖的人?”
“应该是。”陈济点头,“苏慕青虽然被抓了,但他在苏府经营多年,余党不少。苏慕白现在忙着清理门户,但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阳炎草的消息也打听到了。苏家药库确实有存货,但钥匙在苏慕白手里。而且药库有机关,外人很难进去。”
“苏慕白现在什么态度?”谢以安问。
“很复杂。”陈济苦笑,“演武场的事,让苏家在江湖上颜面尽失。苏慕白既恨秦晖的人在他家招亲大会上闹事,也怪叶少侠把事情捅出来。他现在谁都不信,对外宣称要整顿家业,实际上是在观望。”
观望。谢以安心中了然。苏慕白在等,等局势明朗,等看清哪边胜算更大,再决定站哪边。这是老江湖的生存智慧,但也意味着,想从他那里拿到阳炎草,不会容易。
“这位是?”谢以安看向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小人张三,奉慧明大师之命,前来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谢以安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盖着一个特殊的印记——那是少林的标记。他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慧明和尚在信中确认了谢以安的身份,提到他与薛暮华的旧交,并告诫他幽冥鬼爪的阴毒非同小可,必须尽快用阳炎草为主药解毒。信中还附了一个药方,是少林秘传的“阳炎解毒散”配方,需要阳炎草三钱,辅以七味其他药材。
但最关键的是信的最后一段:“苏府非善地,内有暗流。若欲取药,需寻铁骨。铁骨现,机关开。切记,切记。”
铁骨现,机关开。
谢以安心中一动。难道苏家药库的机关,需要铁骨令才能打开?还是说,铁骨令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慧明大师还说了什么?”他问张三。
张三恭敬答道:“大师说,叶少侠的伤已无大碍,今日便会启程回苏州。大师让小人转告谢公子,务必保重,等叶少侠回来,再从长计议。”
叶寒州要回来了。
谢以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叶寒州安然无恙,担忧的是他这个时候回苏州,无异于自投罗网。秦晖的人肯定在满城找他。
“陈掌柜,”谢以安收起信,“安排人手,在城门附近留意。一旦发现叶寒州的行踪,立刻接应,不能让他被秦晖的人发现。”
“明白。”陈济点头,“不过谢公子,你现在这情况,真的要去苏府吗?不如等叶少侠回来,再从长计议。”
“等不了。”谢以安摇头,“阴毒随时可能复发,我必须尽快拿到阳炎草。而且……”他顿了顿,“苏府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秦晖的人已经进去了,苏慕白现在自身难保。如果我们不去,阳炎草可能落入秦晖之手,或者被毁掉。”
他站起身,虽然动作牵动伤口,让他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坚定:“今日午时,我去苏府。”
“谢公子!”陈济还想劝。
“不必多说。”谢以安摆摆手,“陈掌柜,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夜行衣、还有这个单子上的药材。”
他写了一张单子递给陈济,上面列了七味药材,都是“阳炎解毒散”的辅药。阳炎草难找,但这些辅药在普通药铺就能买到。
陈济接过单子,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好,我这就去准备。”
辰时,苏州城在晨光中苏醒。
但今日的苏州,气氛明显不同。街上巡逻的衙役和江湖人更多了,城门口盘查严格,进出都要搜身。茶馆酒肆里,人们低声议论着昨日演武场的变故,各种传言满天飞。
有人说朝廷要派钦差来查秦晖的案子;有人说江南武林要联合起来,向朝廷请愿;还有人说,秦晖已经调了禁军,不日就要血洗苏州城。
真真假假,人心惶惶。
城南,苏府。
这座占地数十亩的深宅大院,今日格外安静。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几片枯叶,显得有些萧索。但若有眼力高明者细看,就会发现府墙周围暗哨密布,树丛中、屋顶上、甚至对面商铺的二楼,都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府内,气氛更加紧张。
议事厅里,苏慕白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如水。他今年五十有三,须发已有些斑白,但身形挺拔,双目有神,此刻正看着厅中众人,目光如刀。
厅中坐着十几个人,都是苏家的核心人物和客卿。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眼神闪烁,有的低头不语。
“昨晚的事,诸位都知道了。”苏慕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厅中一片寂静,“我苏家出了叛徒,还是我亲弟弟。勾结秦晖,残害江湖同道,差点让我苏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秦晖的人已经找上门了。昨夜子时,一队黑衣人从后门潜入,现在还在西跨院住着。为首的自称‘王先生’,说是奉秦相之命,来‘协助’我苏家清理门户。”
“协助?”一个红脸老者拍案而起,“家主,这分明是威胁!秦晖的走狗,也配进我苏家的大门?”
“老七,坐下。”苏慕白摆摆手,“我当然知道这是威胁。但现在,我们没得选。”
他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演武场的事,已经让苏家成为众矢之的。秦晖要对付我们,江湖上那些‘正义之士’也要讨伐我们。苏家现在是两面受敌,稍有不慎,就是灭门之祸。”
“那家主的意思是……”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试探着问。
“拖。”苏慕白吐出一个字,“秦晖的人,我们不能明着得罪,但也不能真让他们为所欲为。西跨院那边,派人盯着,好吃好喝供着,但限制他们活动范围。至于他们要的‘协助’……就说府中事务繁杂,需要时间整顿。”
“那阳炎草呢?”另一个老者问,“听说秦晖的人点名要药库里的阳炎草。”
苏慕白眼中寒光一闪:“药库的钥匙在我手里,机关也是我亲自设计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进不去。阳炎草……他们想要,得拿出足够的筹码。”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都听出了家主话中的深意——苏慕白这是在待价而沽,看秦晖和江湖势力哪边出价更高。
“可是家主,”红脸老者忧心忡忡,“这样左右逢源,万一两边都得罪了……”
“那就得罪。”苏慕白的声音冷了下来,“苏家能在江湖立足百年,靠的不是左右逢源,而是实力。现在我苏家确实处境艰难,但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秦晖也好,江湖同道也罢,想动苏家,都得掂量掂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府中戒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药库加派双倍守卫,没有我的亲笔手令,擅入者,格杀勿论。”
“是!”众人齐声应道。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苏慕白独自站在厅中,望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久久不语。
这幅画是三十年前,他父亲苏老爷子六十大寿时,叶惊鸿送的贺礼。画上题着八个字:铁骨铮铮,宁折不弯。
那时的叶惊鸿,正值壮年,剑法如神,为人仗义,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侠。谁又能想到,三十年后,叶家满门被灭,只留下一个孙子,还差点死在他苏家的擂台上。
“叶兄,”苏慕白轻声自语,“若你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画上的江山沉默,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午时,城东货栈。
谢以安换上了一身夜行衣,脸上戴着新的人皮面具——这次是个面容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人。陈济为他准备的□□质量很好,薄如蝉翼,透气性也不错,能维持六个时辰。
“谢公子,真的不用我派人跟着?”陈济不放心地问。
“不用。”谢以安检查着随身物品:几瓶毒药、银针、匕首、还有一小包迷魂散,“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苏府现在守卫森严,我一个人进去,目标小,更容易得手。”
他顿了顿,看向陈济:“陈掌柜,如果我两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就带着你的人立刻撤离苏州。秦晖的人迟早会查到这里,不能连累你们。”
“谢公子说哪里话!”陈济急道,“我老陈虽然武功不高,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厉尊主让我协助二位,我就一定会做到最后。”
谢以安笑了笑,没再多说。他知道陈济是真心想帮忙,但有些事,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太深。
“叶寒州那边……”
“已经安排人在四个城门盯着了。”陈济说,“一有消息,立刻用信鸽传讯。”
“好。”
谢以安深吸一口气,推开密室的门。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派太平景象。但谁又能想到,这太平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他融入人流,向城南方向走去。
苏府在城南的富贵巷,那一带都是深宅大院,平日里就安静,今日更是冷清。谢以安在巷口停下,假装系鞋带,实则观察周围情况。
果然,暗哨比陈济说的还要多。巷口卖糖人的小贩,眼神太过锐利;对面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人一直没动过;甚至那几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手上的茧子位置都不对。
硬闯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谢以安绕到巷子后面,那里有一排老槐树,树枝伸进苏府的院墙。他看准时机,趁巡逻的护卫刚过去,身形一闪,如狸猫般攀上树干,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在院内。
落地时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连忙隐入树丛。等巡逻的护卫脚步声远去,才敢探头观察。
这里是苏府的后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很有江南韵味。但此刻园中无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按照陈济给的地图,药库在府内东侧,靠近家主居住的主院。从后花园过去,要穿过三个院落,沿途都有守卫。
谢以安屏住呼吸,沿着回廊阴影快速移动。他的轻功本就高明,加上刻意隐藏,一路上竟没被发现。
但当他穿过第二个院落,即将进入第三个院落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说话声。
“……王先生说了,今日必须拿到阳炎草。苏慕白那老狐狸一直拖着,分明是不想给。”
“那怎么办?药库有机关,硬闯会触发警报。”
“硬闯不行,就让他‘自愿’打开。听说他那个宝贝孙女,今天去城外上香了?”
声音很低,但谢以安听得很清楚。他心中一惊:秦晖的人要对苏慕白的家人下手!
他悄悄探出头,只见两个黑衣人站在廊下,正低声商议。从装束看,正是昨夜潜入苏府的那些人。
“什么时候动手?”
“酉时。等苏婉清从寺里回来,在半路上截住。到时候用她换阳炎草,苏慕白不敢不从。”
“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两人分开,一人向东,一人向西。谢以安略一思索,决定跟向东的那个——那人去的方向,正是药库所在。
穿过第三个院落,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楼体用青石砌成,门窗紧闭,门上有锁,锁很奇特,不是普通的铜锁,而是一个复杂的机关锁。
楼前站着四个守卫,个个太阳穴隆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这就是药库。
谢以安藏在假山后,仔细观察。机关锁的结构很复杂,上面有七个凹槽,形状各异。慧明和尚信中说“铁骨现,机关开”,难道铁骨令能打开这个锁?
正思索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
谢以安心中一凛,立刻转身,袖中银针已扣在指间。但当他看清来人时,手中的银针差点脱手。
是叶寒州。
虽然他也易了容,扮作一个苏府家丁的模样,但那双狼一般的眼睛,谢以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谢以安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寒州一把将他拉到假山后更深处的阴影里,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伤还没好,就敢闯苏府?”
“我来拿阳炎草。”谢以安说,“你呢?怎么进来的?”
“翻墙。”叶寒州答得简单,“我在城门看到陈济的人,知道你在苏府,就跟着进来了。”
他上下打量谢以安,看到他胸前夜行衣下隐隐渗出的血迹,眉头紧皱:“你的伤……”
“还死不了。”谢以安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秦晖的人要对苏婉清下手,想用她逼苏慕白交出阳炎草。”
叶寒州脸色一沉:“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