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破祠堂里唯一的光源,是供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叶寒州和谢以安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又扭曲变形。
叶寒州跪坐在谢以安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腕脉上,另一只手紧握着那块已经恢复冰凉的铁骨令。慧明和尚的羊皮卷摊开在膝前,上面的古梵文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像是无数条扭动的虫子,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时辰了。
从傍晚谢以安吐出那口黑血后昏迷至今,整整三个时辰。叶寒州每隔一刻钟就探一次脉,每一次都心惊胆战——谢以安的脉象虚弱得几乎摸不到,时断时续,像是寒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胸前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那是幽冥鬼爪的阴毒与地心炙乳的阳毒在他体内交锋留下的痕迹。
更让叶寒州心焦的是,谢以安的体温正在缓慢下降。起初只是手脚冰凉,现在连胸口都冷得像块冰。他把自己所有的外衣都盖在谢以安身上,又生了一小堆火,但收效甚微。
“谢以安……”叶寒州低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活下去,要一起去隐居。你不能食言。”
谢以安静静地躺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倔强。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叶寒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想办法救谢以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羊皮卷上。
慧明和尚的梵文他只认识一小部分,但结合旁边用汉字做的注解,大致能看懂“梵净莲台续命术”的原理:这是一种佛门秘传的续命之法,通过特殊的穴位刺激和药物辅助,强行激发人体潜能,延续生机。但代价极大——施术后,被救者会元气大伤,至少三个月不能动武;而施术者也会损耗大量内力,且一个月内不能再动用此法。
续命只是第一步。要真正治愈幽冥鬼爪的伤,还需要三样东西:梵净莲台、至阳之血、以及……叶家祖传的“回天针法”。
叶寒州的目光停在“回天针法”四个字上。
这针法他听说过,父亲叶擎天在世时偶尔提起,说那是叶家祖上从宫廷御医一脉传承下来的秘术,能起死回生。但叶家弃医从武已经百余年,这套针法早已失传,族中无人会用了。
“至阳之血”也好理解。慧明和尚在注解里写道:“幽冥鬼爪,至阴至寒,需以至阳之血为引,方能化解。”谢以安服用的地心炙乳和阳炎草都是至阳之物,但还不够,还需要活人的血——而且是修炼纯阳内功之人的血。
叶寒州练的破军剑法刚猛霸道,内力属纯阳,他的血应该符合要求。
最麻烦的是“梵净莲台”。
注解里写得很清楚:“梵净莲台,非金非玉,乃佛门圣物。形似莲花,色如白玉,触之温润,置于心口可护心脉不灭。此物失传久矣,唯江南灵隐寺藏经阁或有一尊。”
灵隐寺在杭州,离苏州三百余里。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而谢以安……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怎么办?
叶寒州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思考。祠堂外夜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犬吠,更显得这夜的漫长和孤寂。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父亲临终前,除了铁骨令,还给了他一个小布包,用油纸层层包裹,嘱咐他“非到生死关头不得打开”。那时他以为是什么传家宝或者秘籍,但后来颠沛流离,一直没机会细看。
那个布包……
叶寒州连忙从怀中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很小,很轻,摸起来硬硬的。他小心地一层层打开,油纸里是一个更小的锦囊,锦囊里装着一块玉佩,还有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玉佩很普通,青白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但丝绢……
叶寒州展开丝绢,就着灯光细看。丝绢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人体经脉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穴位和针法口诀——正是“回天针法”!
父亲竟然留下了这个!
叶寒州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父亲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为他准备好了。
但问题又来了:他不懂医术,更不懂针灸。这针法再神奇,不会用也是白搭。
正发愁时,供桌后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叶寒州瞬间警觉,长剑出鞘,护在谢以安身前:“谁?”
“阿弥陀佛。”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正是慧明和尚。
他依旧一身破旧的僧袍,手持念珠,脸上带着悲悯的神色。走到灯光下时,叶寒州才看清,他肩上背着一个药箱,脚下沾满泥泞,显然赶了很长的路。
“大师?”叶寒州又惊又喜,“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循着血迹,跟着气息。”慧明和尚走到谢以安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阴毒已侵入心脉,阳毒也在反噬。再拖两个时辰,神仙难救。”
“那怎么办?”叶寒州急道,“梵净莲台在杭州,现在去取来不及了。”
慧明和尚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盒内铺着红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尊巴掌大小的白玉莲花,莲花九瓣,层层叠叠,雕工精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是梵净莲台。
“大师,您……”叶寒州目瞪口呆。
“老衲年轻时云游四方,曾在西域一座古寺中偶得此物。”慧明和尚将莲台放在谢以安心口,莲台触体的瞬间,谢以安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些,“本以为此生用不上,没想到……”
他看向叶寒州:“回天针法的丝绢,你找到了?”
叶寒州连忙递上。
慧明和尚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点头:“不错,是完整版。看来叶擎天为你考虑得很周全。”他将丝绢还给叶寒州,“现在,老衲教你施针。但你要记住,回天针法极其凶险,下针的深浅、力度、顺序,都不能有丝毫差错。一旦出错,不仅救不了他,你自己也会被反噬。”
“我学!”叶寒州毫不犹豫。
“好。”慧明和尚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在火上消毒,“我们先从认穴开始。回天针法需刺入三十六处大穴,每一处都有讲究。你看这里……”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祠堂里只有慧明和尚低沉的声音和叶寒州偶尔的提问。
这是叶寒州这辈子学得最认真、最专注的一次。他记忆力本就不差,加上事关谢以安生死,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死死刻在脑子里。当慧明和尚讲到第三遍时,他已经能将三十六处穴位的名称、位置、下针深度和手法倒背如流。
“天赋不错。”慧明和尚难得赞了一句,“但记住,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待会儿施针时,你要心无杂念,手要稳,眼要准。”
“我明白。”叶寒州深吸一口气,“大师,可以开始了吗?”
慧明和尚看看天色:“寅时三刻,是阳气初升、阴气最弱的时候,那时施针效果最好。还有半个时辰,你再熟悉一遍针法口诀。”
叶寒州点头,闭上眼,在心中默诵。梵净莲台在他手中泛着温热,仿佛能感受到谢以安微弱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寅时初,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至少有七八个人,正在向祠堂靠近。
叶寒州和慧明和尚同时警觉。慧明和尚吹灭油灯,祠堂陷入黑暗。叶寒州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七八个黑衣人正在祠堂周围散开,呈包围之势。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手提鬼头刀,正是之前在苏府见过的那个。
“搜!”独眼大汉压低声音,“王先生说了,他们受了重伤,跑不远。这附近就这个祠堂能藏人,仔细搜!”
叶寒州心中一沉。秦晖的人果然追来了。
慧明和尚也移了过来,低声道:“不能让他们进来。施针需要绝对安静,一旦被打扰,前功尽弃。”
“我去引开他们。”叶寒州说。
“不行。”慧明和尚摇头,“你需要保存体力施针。老衲去。”
“可是大师您……”
“老衲虽然老了,但对付几个喽啰还不成问题。”慧明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老衲有更好的办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这是‘迷魂香丸’,点燃后无色无味,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你待在祠堂里别出来,等外面没动静了,再继续施针。”
“那您呢?”
“老衲自有分寸。”慧明和尚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寅时三刻必须开始施针,错过时辰,就再也没机会了。”
说完,他推开祠堂后窗,如一片落叶般飘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叶寒州回到谢以安身边,重新点燃油灯。微弱的火光下,谢以安的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坚持住,”叶寒州握着他的手,声音低哑,“谢以安,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救你,等我们……一起去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祠堂外传来几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慧明和尚得手了。
寅时三刻。
叶寒州将谢以安的上衣解开,露出苍白瘦削的胸膛。胸前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但有了梵净莲台的温养,边缘的溃烂已经停止。
他取出银针,在火上消毒。第一根针,长三寸,细如牛毛。
“第一穴,百会。”叶寒州默念口诀,手起针落。
针入三寸,谢以安身体微颤。
“第二穴,神庭。”
“第三穴,太阳。”
……
每一针都精准无误,每一针都凝聚了叶寒州全部的心神。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但他浑然不觉。
当第三十六针刺入膻中穴时,叶寒州已经浑身湿透。他按照丝绢上的指引,将内力缓缓渡入银针,引导着谢以安体内残存的生机,在经脉中游走。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内力的过程。叶寒州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但他咬牙坚持着。
一炷香,两炷香……
当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叶寒州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的引导。他收回手,整个人虚脱般向后倒去,靠在供桌腿上大口喘息。
而谢以安……
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最神奇的是,他胸前伤口周围的青紫色正在缓慢消退,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梵净莲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白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成功了!
叶寒州心中一松,几乎要落下泪来。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回天针法只是吊住了谢以安的命,要真正治愈,还需要最后一步——以至阳之血为引,化解体内残余的阴毒。
他咬破自己的舌尖,俯身,将血渡入谢以安口中。
温热的血液带着破军剑法纯阳的内息,缓缓流入谢以安体内。昏迷中的人无意识地吞咽着,苍白的唇被染上一抹嫣红。
做完这一切,叶寒州彻底脱力。他瘫坐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是强撑着,将谢以安身上的银针一根根取下,收好。